正文 第九十四章:你是我第一個想留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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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慈登基,頒布了三條詔令。
頭一條,廢除了後宮采選製。
雲昭曆年慣例,每隔三年要從民間遴選適齡女子入宮充作宮女或妃嬪,名為充實內廷,實則是將女子當作可隨意征用的物件。宋星慈大筆一揮,從此廢了這規矩。後宮現有的宮女,願意留下的按職級加俸,不願留的發銀遣散,另給田契,自行謀生。
第二條,女子亦可入學入仕。
國子監擴招,不分男女,凡通過考試者皆可入讀。地方州縣學亦同此例。凡有才學者,不論男女,皆可通過科舉步入仕途。另設女官一職,專司宮中及朝廷文書、禮製、教育等事宜,品級等同各部郎中。
第三條,嚴懲殺嬰溺嬰之風。尤其溺殺女嬰者,一經查實,流放三千裏,主犯家屬連坐。地方官員若知情不報,視為同罪。此令一出,戶部官員初步估算,雲昭每年因此可多存活女嬰至少數萬。
這三條詔令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頭一條還算溫和,畢竟後宮采選向來與朝臣無直接利益關聯。第二條女子入仕,動了多少家族子弟的飯碗。第三條反倒爭議最小,蓋因殺嬰溺嬰雖是陋習,卻並非顯貴之家常有之事,傷的是底層百姓,朝堂上的大人們罵歸罵,倒沒幾個真正傷筋動骨的。
宋星慈坐鎮朝堂三日,將那些彈章諫疏一一接下,不怒不惱,隻一條條批回。
有幾位老臣跪在殿前哭諫,宋星慈也不趕人,就讓他們跪著,待他們哭完了,才慢悠悠開口:“幾位大人若覺得這詔令有誤,大可按規矩遞折子來辯。若隻靠哭和跪便能治國,朕這龍椅便該讓給水井邊的婦人坐了。她們日日挑水,比諸位大人有力氣得多。”
三日下來,宋星慈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裏到外擰了一遍又攤開曬幹。
散朝後她換下朝服,屏退了所有隨從,獨自穿過宮巷,往江予若暫居的院子走去。
她推門進去時,江予若正坐在廊下拿著一把小剪子修剪一盆剛移來的蘭花。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來人那副灰頭土臉的模樣,不由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剪子站起來:“怎麼了這是?”
宋星慈沒答話。她走到廊下,一**坐在江予若旁邊的台階上,歪著身子靠在她膝邊,聲音悶悶的:“愛妃……朕好累啊……”
江予若沒忍住笑了出來:“這才三天。”
“三天比三年還長。”宋星慈把臉埋在她膝蓋旁,甕聲甕氣的,“那些人一個比一個能說。今天有個禦史遞了三千字的折子罵我,從開篇”臣聞”一直罵到”伏惟陛下三思”,我坐在上麵聽了小半個時辰,他念完了氣都沒喘一口。”
“你怎麼回的?”
“我說,”宋星慈悶悶地笑了一聲,“你這折子朕收下了,回去把字練練,重抄一遍再遞上來,字太醜了,朕看不懂。”
江予若噗嗤一聲:“你氣他?”
“他氣我,我氣他,扯平了。”宋星慈側過頭,仰著臉看她,眼底閃過一點頑劣,“反正他回去之後大概氣得連飯都吃不下。我隻要想到他吃不下飯,我就能多吃一碗。”
江予若低低地笑了起來,伸手攏了攏她額前落下來的碎發,動作比她自己想象中更自然。宋星慈也沒躲,就那麼仰著臉任她撥弄。
“你頭發都散了,”江予若說,“上朝回來也不知道重新梳一下。”
“待會兒再梳。”宋星慈含含糊糊地說,又把臉轉回她膝邊,閉上了眼,“讓我歇會兒。”
江予若便不動了。
她坐在廊下,午後的日光從廊簷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宋星慈散落在她膝上的發絲上,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澤。
她低頭看著那個人安靜的側臉,想象著她在朝堂上冷臉懟上奏臣子的模樣。
“你以後每天都這樣嗎?”江予若問,聲音放輕了些。
“哪樣?”
“散朝之後就躺在這兒喊累。”
宋星慈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她,又閉上,嘴角彎了彎:“那得看我的愛妃肯不肯收留我了。”
“誰是你愛妃。”江予若輕哼了一聲,但語氣裏沒有半點抗拒的意思,“你哪兒有妃子,你的後宮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那正好,”宋星慈說,“現在就有一個了。”
“哪個?”
“你。”
江予若的臉騰地紅了。她伸手推了一下宋星慈的肩:“你少貧。”
宋星慈被她推得微微晃了一下,卻順勢側過身來,仰麵躺在她腿上,兩隻手擱在腹前,一整個懶散到不行的模樣。日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眉眼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像是一尊被陽光化了棱角的玉。
“我說真的。”她的聲音也放輕了,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褪去了方才的玩笑,“你是我封的第一個女皇後——不對,你是我……算了。”
“你什麼?”江予若追問道。
宋星慈頓了一下,忽然睜開眼,認真地看著她:“你是我登基以來,第一個真正想留在身邊的人。”
江予若的動作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宋星慈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日光下帶著一種通透的光澤,裏麵沒有倦意,沒有玩笑,也沒有平日在朝堂上的分寸感。
“你……”江予若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覺得臉頰燙得厲害,心跳鼓噪得像是有人在耳邊擂鼓。
宋星慈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從眼底漫開來,像是春天化冰時第一道裂縫裏湧出的水光。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江予若的臉頰:“你臉紅了。”
江予若一把抓住她那隻不安分的手:“你手涼。”
“那你幫我捂捂。”
江予若握著她的手,果然冰涼涼的。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被她握住的手,修長,指節分明,骨節處有幾處舊繭,是握筆和握劍留下的痕跡。
她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她沒再說話,隻是把那隻手攏在掌心裏慢慢揉著,想把它捂熱一些。
宋星慈也沒再開口,安靜地躺在她膝上,目光落在廊簷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天光裏,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這麼安靜地看過什麼了。
過了好一陣,江予若低聲問:“你明天還要去上朝嗎?”
“嗯。”
“那今晚想吃什麼?”
宋星慈想了想:“你上次做的那種酥餅。”
“那是廚房做的。”
“騙人,廚房做的和你做的不一樣。”宋星慈閉著眼,語氣理所當然,“你要是累了,就去廚房教他們做,你說的話,他們不敢不聽。”
江予若低頭看了她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她額頭輕輕彈了一下:“你這皇帝當得還挺會使喚人。”
宋星慈沒有躲,反而往她懷裏更深地埋了埋,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一點快要睡過去之前的困意:“反正你答應過我的,以後要做我的皇後……”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江予若彈她額頭的手頓了頓。
“那天晚上,在那個客棧院子裏。”宋星慈說,“我接住鞭子的時候,你看著我的眼睛,你心裏答應了。”
江予若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嘴張開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低頭看著那個人快要睡著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翕動的睫毛和唇邊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好像確實是在那個時候答應的。
她沒有戳穿,也沒有承認,隻是把那件搭在自己肩上的披風扯下來,輕輕蓋在宋星慈身上,然後把那隻被她握著的手攏得更緊了一些。
宋星慈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真的睡著了。
江予若坐在廊下,看著那片落在她身上的日光一點一點地西斜,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好像這樣坐著,就能坐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