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第三日，雖然那日朝堂上無一人反對，但最近那些暗流都浮了上來。
    那日早朝，禮部侍郎周亭璋率先發難。
    他出列時步履沉重，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最後的一點膽氣上。
    他雙手捧著笏板，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陛下以女子之身踐祚，古往今來，未有此例。臣鬥膽，請陛下退居後宮，另擇宗室賢者繼位。”
    大殿裏安靜了一瞬。
    幾個原本低著頭的官員悄悄抬了抬眼皮，又飛快地垂下去。
    宋星慈坐在龍椅上，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隻是輕輕搭在扶手上，等著看還會有什麼人站出來。
    周亭璋之後，又有三人出列附議。其中一位是禦史台的言官，說話比周亭璋更直白，引經據典，從《禮記》到《春秋》一路列下來，最後結論是“女子幹政已是亂象，更何況坐北朝南，此乃亡國之兆”。
    宋星慈等他說完了。等最後一個字落在地上，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都靜了一靜：“說完了？”
    那位禦史正要張口繼續，宋星慈已經轉頭看向淮宴。
    淮宴站在殿側的陰影裏，今日換了身內衛統領的服飾，腰間佩刀，英氣逼人。
    她接收到宋星慈的眼神，微微點頭，退出殿外，不過片刻便帶了幾個人進來。
    那幾人穿著囚服，被押到殿前跪下。朝臣中有眼尖的，當即認出了其中一人，是周亭璋的府上幕僚，平日裏替他起草奏折，打理往來信函的那位。
    另外幾人雖不認得，但看衣飾，也大約是幾位附議大臣府中的親信。
    “諸位大人，”宋星慈開口，語氣平平的，“這幾位，朕昨夜請來問了幾句話。他們交代了一些事，朕覺得應當讓諸位聽聽。”
    那幕僚被按在地上，渾身發抖，沒等問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周亭璋與其他幾位沒有站出來反對宋星慈的大臣暗中往來，至今仍保持著書信聯係，信中多次提及“待時而動”“另立新主”之類的字眼。
    另外幾位附議的官員，家中也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往來賬目和書信。
    那些證據此刻已經攤在了宋星慈麵前的禦案上，一摞摞，墨跡新鮮，好像是剛從哪個暗格裏翻出來的。
    “禮部侍郎周亭璋，結黨營私，密謀不軌，收押待審。”宋星慈說得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附議者幾人，各降**，暫留原職，以觀後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剩下那些低垂的腦袋，聲音更淡了些：“至於那位引經據典的禦史大人……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朕聽完了。你說女子坐北朝南是亡國之兆，朕替你記著。若朕在位一日，雲昭亡了一日，你這話便是對的。但若朕把天下治理得比先帝在位時還好呢？你又當如何？”
    那位禦史的額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宋星慈沒有為難他，隻是擺了擺手：“退朝吧。諸位回去好好想想，是要跟著朕把雲昭做好，還是跟那些已經入土的人一起，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新主。”
    朝臣魚貫而出時，三三兩兩，似有一些竊竊私語，大臣終於確認了這龍椅上的人不是好糊弄的。
    但也有幾人走得慢，微微弓著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抬不起頭來。
    散朝後，宋星慈回到禦書房，換掉了那身厚重的朝服，隻披了一件家常的素色外袍，在窗前的榻上坐下。
    江予若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捧著一壺熱茶放在案上，也不說話，就在旁邊坐著。
    宋星慈端起茶喝了一口，望著窗外開始泛綠的樹梢，忽然說：“他們還會再來的。”
    江予若側過頭看她，沒有接話。
    “今天壓下去了，過幾天又會換一批人站出來。”宋星慈放下茶盞，“周亭璋被抓了，還會有人覺得陛下抓得完嗎？隻要有人這麼想，他們就會一個一個地冒出來。”
    江予若想了想，認真地說：“那你就一個一個地抓。”
    宋星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你這話說得很像暴君。”
    “我不管，”江予若理直氣壯，“反正你現在是皇帝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不服，你就讓他們服。”
    宋星慈被她這直白的邏輯逗得又笑了一下，笑意浮在眼底，像風吹皺了一池原本安靜的水。
    她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又端起那盞茶，慢慢喝完了。
    窗外有鳥落在枝頭，叫了兩聲，又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