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二章:我演的很好不是嗎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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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的空氣已經凝滯了大半個月。
    太子廢了,徐延年死了,平沙被一個和親公主坐上了王位,七皇子帶著一身傷從北境回來。
    宋維康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
    他不再上朝了,早朝改成了隔三日一次,再由他過目批紅。
    宮裏的太醫進進出出,煎藥的爐子日夜不熄,禦書房裏那股甜膩的蜜水味和藥渣的苦味混在一起,連路過的內侍都忍不住要快走幾步。
    宋星慈在養傷的那些天裏,閉門謝客。
    七皇子府的大門落了鎖,連日常采買都走側門。
    外人看來,是這位皇子傷得不輕需要靜養。
    但淮宴每天夜裏都會從後門出去,帶著一封封密信,送往北境,送往臨淵關。
    賀聞朝的回信來得很快。字跡潦草,幹脆利落:「準備好了。你那邊什麼時候動手,我這邊隨時可以動。」
    宋星慈把信燒了,然後去看了一眼牆上的輿圖。
    臨淵關到京城,快馬加鞭,最快八日。
    三月廿七,夜裏起了風。
    宋維康那晚咳得厲害,咳出了血,高德海守在榻邊一整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晨,宮中傳出消息:陛下龍體欠安,罷朝三日。
    宋星慈動身了。
    她隻帶了三百人。
    三百人從七皇子府的後門悄無聲息地摸出來,在夜色中分成三路,一路直奔宮門,一路繞向禁軍大營,一路直取禦書房。
    淮宴帶著其中一路,宋星慈自己帶著主力。
    宮門的守衛換了。
    原本值守的禁軍校尉在今早被臨時調走,換上了前日才從北境回來的“換防”士兵。
    這些人穿著禁軍的甲胄,麵龐曬得黝黑。門在宋星慈到之前就已經開了,像是有人在裏麵等著她。
    她走進去時,靴子踏過宮門下的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處有號角聲響起,是淮宴那邊得手了的信號。
    禦書房裏燈火通明。
    宋星慈推門進去時,宋維康正斜靠在榻上,手裏端著一碗藥,像是剛準備喝。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來人的那一刻,碗從手裏滑落下來,砸在地毯上,藥汁洇開一片深褐色的漬跡。
    “你……”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深處刮出來的,嘶啞而幹澀,“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宋星慈站在他麵前,沒有行禮。
    她穿著一身暗色的騎裝,頭發束得高高的,腰間掛著一把短劍,劍鞘上還帶著城外夜裏的涼氣。
    宋維康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身形,像是一寸一寸地在辨認什麼。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唇開始發抖:“你——你不是——”
    “我是。”宋星慈平靜地說,“一直都是。”
    宋維康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了胸口,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背脊撞在引枕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來:“你……你騙了朕……你騙了所有人……”
    “是。”宋星慈沒有否認,“我騙了您,騙了太子,騙了滿朝文武。我活了二十年,沒有一天做過我自己。”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榻邊,低頭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隻剩下一把枯骨似的身體和一雙渾濁眼睛的老人。
    “您當年把我娘打入冷宮的時候,她才剛生下我三天。”宋星慈的聲音不高,“您說宮女所出,不配入玉牒。後來我母妃死了,直到我七歲那年,您才想起來您還有這麼一個兒子。您把我從冷宮裏提出來,塞進淑貴妃的宮裏,沒有問過我一句想不想。”
    宋維康的手在發抖,他想要去夠榻邊案上的什麼東西,可能是鈴鐺,可能是刀,但他的手已經抖得不像樣子,什麼也夠不著。
    “您不需要知道我是不是女子,”宋星慈說,“您隻需要有一個看起來不會爭不會搶,不會給您添麻煩的兒子,來彰顯您的寬宏大量就夠了。我演了這麼多年,演得很好,不是嗎?”
    她俯下身,與宋維康平視。火光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片清冽的光。
    “但現在,”她說,“我不想演了。”
    她直起身,轉過身去,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您自己選吧。您是九五之尊,應當有體麵一些的死法。”
    身後的榻上傳來一陣急促而破碎的喘息聲,像是有人想要喊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然後是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重物從榻上滾落,砸在地毯上。
    宋星慈沒有回頭。
    她走出禦書房時,夜風從廊下灌過來,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宮門方向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淮宴帶著人正在收尾。
    天邊泛起了極淡的青色。
    三月廿八,天將明未明時,宮中傳出消息:皇帝駕崩了。
    同日卯時,七皇子宋星慈身著素服,持先帝遺詔召集群臣於太極殿前,宣布即皇帝位。
    遺詔上的字跡是先帝的筆跡,內容大意是“朕身體不濟,太子廢後儲位空懸,皇七子星慈仁德兼備,堪當大任,特傳位於七皇子”。
    滿朝文武看著那份遺詔,沒有人敢問它是從哪裏來的。
    宋星慈坐在龍椅上,穿著那身素服,沒有戴冠。
    賀聞朝立於龍椅旁,守著她。
    她看著底下站著的文武百官,看著那些或驚疑或順從或低垂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有件事,朕要告訴諸位。”
    她站起來,取下發簪。
    烏黑的發絲散落下來,鋪在素服的肩頭。
    底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宋星慈沒有理會,隻是平靜地掃過眾人:“朕是女子。朕隻想告訴諸位,朕登上這個位置,不是靠男子的身份,而是靠帶兵平複邊境大亂,是靠平日先生教的治國之策。”
    “諸位大可指著朕的鼻子,說朕大逆不道,弑父奪位,但這隻是朕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手段。”
    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但也有幾道目光帶著驚怒和不甘,從人群中射出來。
    宋星慈看見了。
    賀聞朝蹙眉,向前半步,佩刀出鞘,瞥了宋星慈一眼。
    宋星慈隻是伸出手,示意賀聞朝別衝動,賀聞朝將刀收回鞘中。
    她沒有移開目光,隻是聲音放低了一些,卻更穩了:“不服的,大可以站出來,擇良木而棲。”
    沒有人站出來。
    那幾道目光在沉默中慢慢低了下去,像是終於明白,此刻坐在龍椅上的這個人,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她了。
    散朝時,宋星慈走在最後。
    她走下那長長的台階時,日光正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漢白玉的欄杆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站在台階中央停了一下,抬手擋住眼前的光,眯著眼看向遠處宮門的方向。
    江予若站在宮門外麵,穿著一身平沙的服飾,懷裏捧著一件厚氅,像是專門來等她的。
    她看見宋星慈走出來,小跑著迎上前,將那件厚氅遞過去,什麼都沒問,隻是說了一句:“起風了,披上。”
    宋星慈低頭看了看那件厚氅,接過來披在肩上,然後側過頭,朝她笑了一下。
    “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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