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一章:下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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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禦書房裏安靜了片刻。宋維康歪在榻上,像是被這個回答砸得有些恍惚,半晌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鬆弛的皮膚和凸起的青筋,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飄忽:“自盡了?”
    “是。”裴疏月垂著手,語氣沒有波瀾,“臣到天牢時,殿下已經用衣帶懸於柵欄之上。臣命人解下時,已無氣息。”
    話越少,越像真話。
    宋維康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在榻上,肩胛骨在單薄的寢衣下劇烈聳動。
    高德海連忙上前替他拍背,端來蜜水,他灌了幾口才緩過來,臉色比方才又灰敗了幾分。
    “……也好。”他最終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省得朕……再費一道旨。”
    裴疏月垂著眼,沒有接話。
    宋維康又咳了兩聲,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遠處的窗欞上,聲音低下去:“老七……七皇子那邊,傷勢如何了?”
    “太醫說需要靜養,無性命之憂。”裴疏月答,“殿下恢複得快,過些時日應能入宮謝恩。”
    宋維康沒有立刻接話。
    他像是在想什麼,又像隻是在發愣。半晌才擺了一下手:“讓他好好養著。不急。”
    裴疏月躬身應了一個“是”,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走出禦書房時,春日的風比來時更暖了些。
    裴疏月在廊下站了一小會兒,玄七從陰影裏迎上來,遞過一件薄氅。
    他接過披上,沒有立刻走,而是轉身沿著宮道往東走了一段,在一處無人的拐角停下。
    那裏能看到天牢方向的簷角,在午後的日光裏顯得灰撲撲的,像一塊陳年的舊墨跡。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轉身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七皇子府裏,宋星慈正躺在床上拆繃帶。
    江予若得知宋星慈遇襲的消息後,把平沙國交給幾個信得過的下屬,帶著靖川連夜趕回雲昭。
    現在她坐在旁邊,手裏捧著一碗已經快涼透的藥,皺著眉頭看她自己折騰。
    “你輕點,”江予若忍不住說,“太醫說那痂還沒長好,扯開了又得重新養。”
    “沒事,我有數。”宋星慈低頭咬著繃帶的一頭,單手把它纏好,又拍了拍,“你看,不流血了。”
    江予若哼了一聲,沒有接話,把藥碗往她手邊推了推。
    宋星慈端起藥碗仰頭喝完,放下碗時,淮宴從外麵走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宋星慈聽完,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等淮宴退出去後,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簷角,像是想什麼事情想出了神。
    江予若看了她一會兒,問:“怎麼了?”
    宋星慈搖了搖頭:“沒有。隻是想著……有些人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這天夜裏,攝政王府的書房燈亮到了後半夜。
    裴疏月坐在書案前批完最後幾份公文,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窗縫裏漏進來一絲夜風,帶著初春泥土的氣息。他坐了許久,起身推開書房的門走到院子裏。
    月光鋪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沒入階下的陰影裏。
    回到書房時,他走到窗邊,將那扇一直合著的窗戶推開了一道縫。夜風從外麵湧進來,帶著微涼的花草氣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件很輕很輕的披風。
    宋星慈傷好得差不多時,便帶著江予若登門了。
    她沒有提前遞帖子,像是臨時起意。
    午後時分,兩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停在攝政王府側門,淮宴在前頭敲門,玄七出來迎,看見來人便什麼都沒問,直接將人引去了後院的水榭。
    裴疏月已經坐在那裏了。
    水榭四麵通風,初春的水麵還泛著淡淡的涼意,但日頭曬著,倒也不覺得冷。
    他麵前擺著一副棋枰,黑白子各盛在兩隻青瓷罐裏,像是早就知道今日有客來。
    宋星慈走上水榭時,腳步比前些天輕快了許多。
    她在裴疏月對麵坐下,江予若跟在她身後,有些拘謹地左右看了看,被玄七不動聲色地引到廊下另一側去喝茶。
    “傷好些了?”裴疏月問。
    “差不多了。”宋星慈動了動左臂,微微皺眉又鬆開,“還不太能使力,下棋不礙事。”
    裴疏月沒再說什麼,抬手示意她先走。
    兩人便下了起來。起初幾步走得快,像是彼此都熟稔對方的棋路,落子沒有太多猶豫。
    宋星慈執黑先攻,裴疏月白棋守得穩,一來一回,棋盤上漸漸鋪開了局麵。
    “平沙那邊,”裴疏月落下一子,語氣隨意,“江予若坐得住麼?”
    “比我想象中穩。”宋星慈盯著棋盤,手邊拈著一枚黑子沒急著落,“她父王留下的幾個老臣起初不服,她拿著金印坐在帳中不動,坐了三天。第四天,那些人就陸續去拜她了。”
    裴疏月微微一笑,沒有評價。
    又走了十幾手,宋星慈抬頭看了一眼江予若的方向。
    她正被玄七帶著看池子裏剛冒頭的錦鯉,離水榭有些遠了。
    宋星慈收回目光,落下一枚黑子,聲音也低了些:“師父的事,我一直想問。”
    裴疏月沒有接話。他看著棋盤,像是在思索下一步,但手指擱在棋罐邊沿沒有動。
    “賀將軍他——”
    “他不知道。”裴疏月打斷了她。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宋星慈看著他:“現在了,您不打算告訴他?”
    裴疏月拈起一枚白子落下,位置刁鑽,正好卡住了她一片黑棋的氣口。
    “下棋時不要分心,”他說,“你的角地快被我圍死了。”
    宋星慈低頭看了一眼棋盤,果然那一片黑子被白棋從兩側夾住,進退維穀。她重新把注意力收回來,在另一處落了一子,試圖在邊路開辟新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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