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王庭陷落的消息傳到江予若耳中時，她正坐在七皇子府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幅輿圖。
    送信來的是宋星慈留在京城的人，飛鴿傳書，紙條上隻有幾行小字：王庭已破，平沙王歿，各部皆亂。
    江予若攥著那張紙條，許久沒有鬆手。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光慢慢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
    她幾乎整宿未睡，在黎明時，她站了起來，推開門，對守在門外的靖川說：“我要回去。”
    靖川什麼也沒說，他與宋星慈留在京城的人進行了交接，宋星慈得到消息後，親自去半路接了江予若。
    宋星慈見到她，帶她去平沙時，走的是一路隱蔽的路線。
    她讓淮宴提前清理了沿途的哨卡，又安排了一隊信得過的親兵扮作商隊隨行。
    平沙境內正亂，各部族都在爭搶地盤，沒人注意一支不起眼的商隊悄悄穿過了草原。
    “你要讓他們怕你，”宋星慈在馬車裏對她說，“光有金印不夠。他們知道你是女子，知道你和親過雲昭，就會覺得你好拿捏。你要讓他們明白，你背後有人，你手裏有刀，你能坐上這個位置，你不怕殺人。”
    江予若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她心裏還是慌的，但宋星慈說話的語氣太篤定，像是已經替她走過了一遍，她隻需要跟著那些腳印走就行。
    到達金帳城時，城頭還插著雲昭的旗。
    但宋星慈沒有讓人進城。
    她帶著江予若在城外紮了營，然後派了幾名精通平沙語的親兵進城打探消息。
    那些人回來時，帶回了幾個平沙貴族的舊部。
    那些舊部都是宋星慈提早接觸過的，他們認出了江予若。
    這位嫁入雲昭的和親公主，是平沙王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親。
    江予若站在那些人麵前時，掌心全是汗。
    她的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裏，指間捏著一枚金印，是宋星慈出發前交給她的，平沙王族的傳國金印，不知用什麼手段拿到手的。
    “諸位按輩分也算是予若的叔父，平日裏父親也照顧諸位頗多。”江予若看著麵前的貴族舊部，“如今平沙無主內亂，叔父們定也受到了一些影響。而予若手持金印……”
    江予若頓了頓，掃視了一圈：“便有能力繼承這個位置，一來能穩定平沙，若有諸位支持，亦能保諸位部落平安。”
    貴族舊部相互看了看，向江予若獻上了平沙最高禮儀。
    “明日予若便動身前往金帳城，還望諸位叔父幫予若一把。”
    金帳城的議事大帳裏，其他舊部跪了一地。
    有人不服，一個年紀稍長的部落長老站起身，說他隻認男丁，不認女子為王，更不認一個嫁出去的公主回來指手畫腳。
    江予若看著他，手指在袖中攥緊了一下，又鬆開。
    “長老不信我，沒關係。”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中要穩，“但請長老想一想，平沙王庭已破，雲昭禁軍隨時可以再次踏平這片草原。你們可以繼續擁立一個男丁，等他殺出重圍，重整旗鼓——但你們能等到那一天嗎？草原上等不起。各部爭搶，三年五載也未必能出個結果。而雲昭不會等你們三年。”
    她頓了一下：“我能帶你們活，也能帶你們保存實力。我的身後有雲昭七皇子的兵馬支持，平沙王庭，由我做主。”
    那位長老沉默了很久。
    帳中其他人也沉默了。江予若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從那些人臉上逐一掃過，沒有躲閃。
    最終，那位長老重新跪了下去。
    江予若坐上了王座。
    那座用黃金和獸皮裝飾的座椅對她來說有些大。
    她沒有再回頭看向宋星慈，但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像是放下心來的吐氣聲。
    貴族舊部的長老紛紛回去，議事帳中隻有江予若和宋星慈。
    江予若坐在王座上，宋星慈在一邊調侃：“都沒有人了，怎麼還繃得這麼緊？”
    江予若歎了口氣，稍微鬆了一下：“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那個長老要把我給吃了。”
    “我能坐嗎？”
    江予若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往旁邊挪了挪：“這有什麼不能坐的？”
    宋星慈坐在江予若的旁邊，捉住了江予若的手：“你今天做的很棒，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江予若輕哼一聲：“也不看是誰教的。”
    宋星慈笑著站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過兩天，等你這邊安定下來，我得回京城一趟。用不用我把淮宴留下來陪你？”
    “不用，有靖川就夠了。”
    宋星慈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東宮的門被封上的第三天，宋亦宸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裏，一個人待了很久。
    窗紙被糊了一層，透進來的光昏黃而模糊，像是在屋子裏蒙了一層薄霧。
    他剛剛得知，宋星慈扶江予若成了平沙王，收複了平沙，隻要他活著回來，宋維康就一定會重新考慮太子的人選。
    二皇子不成器，滿朝皆知。
    剩下的皇子中，隻有這個平日低調的七弟，忽然在這時候展露出了不該有的鋒芒。
    “不能讓他回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