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五章: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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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七皇子府的書房裏,宋星慈正執筆給裴疏月寫信。信寫得不長,措辭平淡,是尋常通報:
“江勒圖已除,事由徐延年府上采買憑據牽出。京兆府已立案,刑部接手。徐延年自顧不暇,短期內無法再動北境兵權。望先生周知。”
寫完後她擱下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將屋簷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淮宴:“她怎麼樣了?”
淮宴知道她問的是誰:“王妃從昨天起就沒怎麼出過院子。靖川去看了她一回,說是在屋裏坐著,不說話,也沒哭。”
宋星慈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江予若的屋子裏沒有點燈。
宋星慈推門進去時,看見她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懷裏抱著一隻靠枕,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抽芽的樹枝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慢慢轉過頭來。
看見是宋星慈,她也沒有太多驚訝,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又轉回去看窗外。
宋星慈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也沒有急著開口。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中間隔了一臂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江予若忽然開口:“他死了。”
“嗯。”
“是你做的?”
宋星慈沒有否認:“是我。”
江予若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很重的東西從肺裏吐了出來:“……也好。”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靠枕的邊角,聲音悶悶的:“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怕他了。也不用怕他下次來,又拿鞭子抽我。”
宋星慈聽著她的話,沒有接。
又過了一會兒,江予若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說:“我以前總覺得,他是哥哥,他對我的好是真的。可後來我慢慢想明白,他對我好,是因為我還有用。等我沒用了,他連裝都懶得裝了。”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暮色:“我現在知道了。”
宋星慈側過頭看著她。
暮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平日裏那些懵懂和怯懦的影子都照淡了些,露出底下一點還未成型卻正在慢慢生長的東西。
“那以後,”宋星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想做什麼?”
江予若想了想,說:“我想回去一趟。”
“回平沙?”
“嗯。”她點了點頭,“我想回草原上看看。看看我父王,看看那些以前我不敢看也不敢想的東西。”
宋星慈沒有阻止她。
她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待此事了,我陪你去。”
江予若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什麼都沒有說,卻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屋外的風漸漸小了,暮色從深藍緩緩轉為墨黑。
簷下一盞燈籠不知被誰點亮了,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亮處。
江勒圖的屍首在刑部停了三日,平沙王的使臣便到了京城。
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那使臣是個麵容黝黑,目光精悍的中年人,穿著平沙朝堂上最正式的禮服,腰間佩著王族賜予的金刀,態度恭謹卻不卑不亢。
他在鴻臚寺遞交了國書,又在禦前跪了大半個時辰,將一個父親對兒子慘死異鄉的憤怒表現得恰到好處。
既不顯得咄咄逼人,又讓滿朝文武都感受到了那份壓力。
禦書房裏,宋維康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前幾日更差了幾分。
他手裏攥著一份刑部的呈報,目光在那行“徐延年府上采買憑據”的字樣上反複流過。
平沙使臣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我王失子之痛,日夜難安。若貴國不能交出真凶,邊境將士之心難平。我王雖願與貴國永結盟好,但若此事草草了結,恐難以向上下臣民交代。”
話說得很客氣,但每一句都像是在往宋維康的心口壓石頭。
宋維康放下呈報,看向站在下首的裴疏月。
裴疏月垂著眼,姿態恭謹,像是在等一個決斷。
“你說,”宋維康開口,聲音沙啞,“此事該如何處置?”
裴疏月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道:“陛下,眼下局勢,已不在真相如何,而在如何收場。平沙王要的不是真凶,是一個交代。京兆府和刑部的案子已經查到了徐侍郎的采買憑據,無論這憑據是真是假,在外人看來,徐侍郎已經洗不清嫌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若推脫延宕,平沙王必以為陛下有意包庇。屆時邊關一旦生變,北境大軍又剛剛經曆人事調動,軍心未穩……”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已經足夠讓宋維康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宋維康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慢慢收緊,又鬆開,最終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傳朕旨意——兵部侍郎徐延年,勾結外敵,謀害平沙王子,罪證確鑿,即日處斬,家產充公,家眷流放。”
裴疏月低頭:“陛下聖明。”
徐延年被抓的時候,正在自己書房裏收拾東西。
刑部的人破門而入時,他手裏還攥著一封沒寫完的信,像是準備連夜送出去。
他看見那些人湧進來時,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幹幹淨淨。
“我有話說!我要見太子——”他話沒說完,已經被按住了肩膀。
押解他的過程中,他一路喊冤,喊太子,喊“那憑據是假的”,但沒有人理會他。
從刑部大牢到菜市口的路,他走了一夜,等天色將明未明時,他被押上了刑台。
行刑的鼓聲敲到第三通時,徐延年的目光越過圍觀的人群,落在遠處的城樓上。
那裏空蕩蕩的,沒有他想見的人。
他閉上眼,沒有再開口。
消息傳到東宮時,宋亦宸正在吃早膳。
他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箸小菜,放進嘴裏慢慢嚼了,咽下去,才放下筷子。
“知道了。”他說,聲音平靜。
幕僚退下後,他獨自坐在桌前,看著滿桌未動的菜肴,目光放空了許久。然後他拿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攝政王府裏,玄七將消息報給裴疏月。
裴疏月聽完,正在批閱一份公文。
筆尖在紙上略停了片刻,留下一個不太明顯的墨點。他把墨點順勢畫成一個小圈,繼續往下寫,沒有停頓。
七皇子府的書房裏,宋星慈正在看輿圖。
淮宴進來時輕聲道:“徐延年死了,午時。”
宋星慈“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她的手指在北境某處標著一個圈的位置上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像是要下雨了。
平沙使臣在徐延年人頭落地的次日,遞交了回國的辭呈。
臨走時,那位中年使臣在宮門口駐足片刻,朝著某個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然後翻身上馬,帶著隨從出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