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王子江勒圖是秘密入境的。
    他甩掉了雲昭官方的接待使節，繞過關卡，帶著幾個貼身隨從，一路快馬趕到京城，落腳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裏。
    消息遞到江予若手中時，她正在院子裏看靖川練那隻還沒好利索的胳膊。
    來送信的是一名平沙服飾的婦人，自稱是隨行采買的仆從，遞上一枚銀質小印。
    那銀印江予若認得，那是她兄長的私印。
    “王子說，請公主務必一人前往，莫要聲張。若被雲昭的人察覺，恐有不測。”
    江予若攥著那枚小印，心裏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又悶又慌。
    她不知道兄長為何突然秘密前來，也不知道約她出去是何用意。
    靖川還在養傷，她不能帶他去。
    她自己偷偷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從後門溜了出去。
    城南那家客棧後院的偏房裏，江勒圖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他一身雲昭商賈打扮，褪去了平沙王族的華貴衣飾，但眉眼間那個野心勃勃的銳氣卻遮不住。
    看見江予若推門進來，他先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許久不見，妹妹倒是氣色好了些。”
    江予若低頭喚了一聲“兄長”，心裏的不安更重了。
    果然，江勒圖很快就收了笑意，剛才的那些都是客套，語氣冷下來：“父王讓我問你，你來雲昭這麼久，可曾傳回什麼有用的消息？”
    江予若愣住了：“我……”她隻能裝傻，“父王要我傳什麼消息？”
    “七皇子府上的人事往來，朝中對我平沙的態度，還有……”江勒圖盯著她，目光像一把刀子，“刺殺那日，是誰動的手？雲昭這邊是誰想挑起事端？這些都是你該打探清楚的。你卻一個字都沒傳回來。”
    江予若張了張嘴：“父王從未與我說過這些……”
    “從未？那你就該自己想著去問，去看，去聽！”江勒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當你是來雲昭享福的？你真當父王心甘情願臣服雲昭？你是和親的公主，是平沙的眼線！你倒好，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七皇子妃，窩在那個府裏過日子了！”
    他越說越怒，猛地起身，從腰間抽出一條細鞭。
    那是平沙貴族隨身攜帶的馬鞭，牛皮編成，抽在人身上能留下極深的印記。
    “今日我便替父王教教你，什麼叫公主的職責。”
    鞭子高高揚起，帶著風聲落下來。
    江予若閉上了眼。
    她沒有躲。
    她知道躲不過，也知道就算躲過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在這位兄長麵前，從來沒有什麼反抗的餘地。
    但鞭子沒有落在她身上。
    她聽見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穩穩接住了。
    睜開眼時，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前，一隻手探出，穩穩攥住了那根鞭梢。
    宋星慈。
    她不知何時來的，穿著一身暗色尋常衣袍，頭發簡單地束著，像是匆忙趕來的。
    她那隻攥著鞭子的手穩穩當當，眼底卻冷得像結了冰。
    “平沙王子遠道而來，本不該無禮相待。”宋星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在我雲昭境內，動本王府上的人，動本王的夫人，是不是該先問問我這個做丈夫的答不答應？”
    江勒圖臉色驟變，想要拽回鞭子，卻發現被宋星慈攥得紋絲不動。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宋星慈一番：“七殿下好本事，竟能一路跟到此處。”
    “本王的夫人獨自一人出門，自當多多留意。”宋星慈鬆開鞭梢，退後一步，正好將江予若完全擋在身後，“王子的來意，我不問。但有一句話，請王子帶回去給平沙王。予若既然嫁入了我宋家，便是我宋家的人。動她，就是動我。”
    江勒圖的臉色幾經變換，最終冷笑一聲，收起了鞭子：“七殿下既然把話說到了這份上，本王也不好多留。告辭。”
    他帶著隨從匆匆離去，院子裏重歸寂靜。
    江予若站在原地，腿還在發軟。
    她看著宋星慈的背影，嘴唇顫了顫，終於憋出一句話：“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淮宴見你鬼鬼祟祟溜出去，就知道不對勁。”宋星慈轉過身來，麵上那層冷意已經卸了下來，換上了一副無奈的神情，“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一個人跑來見他，也不怕出事。”
    江予若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了幾個轉，終於還是掉了下來：“我……我不知道該跟誰說……”
    宋星慈看著她哭，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認真了許多：“予若，我問你一件事。”
    江予若抬起淚眼。
    “你想不想——自己做主？”
    江予若一愣：“什麼？”
    “我是說，”宋星慈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篤定，“平沙的王，不一定非要是你兄長。你也是平沙的公主，你有這個資格。”
    江予若張了張嘴，像是被什麼東西震住了，過了好半晌才找回聲音：“你……你是說……”
    “我是說，”宋星慈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與她對視，“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讓你不再受人擺布，不用再挨鞭子，不用再被當作棋子送來送去。你做你自己的主——你可以，做平沙的王。”
    江予若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淚痕未幹的臉上浮起一種極複雜的表情。
    她沒有說話。但她也沒有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