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第三日終於得見陽光，營地裏表麵恢複了秩序，獵號照常吹，馬匹照常跑，該圍獵的圍獵，該喝酒的喝酒。但裴疏月注意到，昨日刺客出沒的那片白樺林入口，多了幾道看似隨意其實刻意的人影。
    賀聞朝也注意到了。他今天換了身輕便的玄色騎裝，沒披那身沉甸甸的甲胄，腰間隻掛了一把尋常的腰刀，混在一隊巡邏的禁衛軍裏，乍一看跟普通校尉沒什麼兩樣。
    他經過裴疏月帳篷門口時，腳步放慢了，目光沒往裴疏月那邊瞟，隻是好像不經意地蹭了蹭靴子上的泥，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裴疏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起身出了帳篷，狀若無意地瞥了一眼痕跡，向營地東北角堆放雜物的廢棄帳篷走去。
    廢棄帳篷裏堆著些破舊的馬鞍和斷了腿的案幾，味道不太好聞。
    賀聞朝已經等在那兒了，靠著根柱子，手裏捏著一根草莖在嘴裏咬著。
    “來了？”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怎麼這麼慢，臭死我了。”
    “嗯。”裴疏月走到他旁邊，目光掃過帳篷四周，確認沒有旁人，“刺客那邊，查到什麼了？”
    賀聞朝把草莖吐掉，眉頭擰著：“死了三個，活捉了兩個。一個昨晚趁看守換防咬舌自盡了，剩下那個嘴硬得很，灌了半壺鹽水都撬不開。”他頓了頓，“不過我從屍體上翻出點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黑漆漆的令牌，巴掌大小，邊緣磨得有些發亮，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紋樣。
    像是某種獸頭，但被刻意刮掉了一半，看不真切。
    “這東西是從領頭那個屍體腰帶夾層裏搜出來的。”賀聞朝把令牌遞給他，“我讓人查了，不是兵部的，不是禁軍的，也不是東宮或者二皇子府上的規製。”
    裴疏月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那紋樣雖然被刮花了，但殘留的線條隱約還能辨認出幾分輪廓。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手指在令牌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按了按。
    “這裏，”他指給賀聞朝看，“原本應該嵌著一顆珠子。”
    賀聞朝湊過來看：“什麼珠子？”
    “不知道。”裴疏月把令牌收進袖中，“但這東西的質地，不像雲昭官方的鑄法。像是北邊的工藝。”
    賀聞朝眼神一凜：“平沙？”
    “不一定。”裴疏月搖了搖頭，“平沙的鑄造工藝受草原影響，用的是粗銅混鐵，但這塊令牌的銅質偏細，加了錫，更像是更北邊一些的部族慣用的手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賀聞朝聽出了那底下的凝重。
    “你意思是，這事兒可能不隻是徐延年或者太子在搞鬼？”
    裴疏月沒有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刺客的目標很明確，是江予若。殺了她，栽贓給雲昭的人，平沙那邊必然震怒，邊境局勢馬上就會緊張起來。到時候誰最得利？”
    賀聞朝想了想：“徐延年。他調兵北境的借口就有了。”
    “對。”裴疏月看著他，“但他一個人，辦不成這麼大的事。他背後還有人。”
    賀聞朝沉默了片刻，低聲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你繼續在明麵上查。”裴疏月說，“帶著你的人，大張旗鼓地搜，讓所有人都知道賀將軍在追查刺客。該抓的抓，該審的審，鬧得越大越好。”
    “那你呢？”
    裴疏月說：“那塊令牌，我讓人去查它的來曆。還有徐延年那邊，我已經安排了人手盯著。”
    賀聞朝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別一個人扛。”
    裴疏月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知道。”
    兩人沒有多待，一前一後離開了那頂廢棄帳篷。
    賀聞朝走出去的時候，又恢複了那副虎虎生風的模樣，一邊走一邊大聲吩咐手下“把東邊那片林子再搜一遍，別漏了任何痕跡”，中氣十足，方圓幾十步都聽得見。
    裴疏月遠遠聽著，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注意自己的嘴角還掛著弧度。
    當天下午，賀聞朝的人果然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他帶著一隊親兵，把刺客出現的那片白樺林翻了個底朝天，又沿著林緣一路搜到溪邊，翻出了幾截斷掉的弓弦和幾枚藏在石頭縫裏的箭鏃。消息傳得飛快，不到一個時辰，全營的人都知道鎮北將軍查案查到實處了，連皇帝那邊都派人來問了一句。
    而裴疏月坐在自己帳篷裏，玄七正低聲向他彙報。
    “徐延年今天去了兩趟太子營帳。第一趟待了一盞茶的功夫，第二趟隻說了幾句話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玄七頓了頓，“另外，我們的人查到，昨日刺客行動之前，曾有人在營地外與一隊商隊接觸過。那商隊前天夜裏就走了，往北去的。”
    “商隊什麼來曆？”
    “報的是販皮毛的，但帶的東西裏夾了鐵器。”
    裴疏月的手指輕輕叩著案幾，像在敲一個看不見的節拍。
    “查那商隊的去向。”他說，“往北，看到底是到哪兒。”
    玄七領命退下。
    帳篷裏安靜下來。
    裴疏月把袖中那塊令牌又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獸頭紋樣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影影綽綽。
    他把令牌重新收好，站起身，掀開簾子走出去。天色已經有些暗了，營地裏開始點燈，那些光在風裏明明滅滅。
    裴疏月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那些帳篷和旗杆，落在北邊那片沉沉的暮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