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鹿鳴原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刺客的陰影還沒有散去，但春獵還要繼續。
    宋星慈的帳篷裏，藥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
    江予若收拾完了那些染血的布條，把藥瓶和繃帶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然後坐在了一邊。
    不走。也不說話。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宋星慈靠在那裏，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江予若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這張臉，她看了這麼久，竟然從沒發現過異樣。
    “你真的不問我？”宋星慈忽然開口，眼睛沒睜開。
    “你不是讓我等你傷好了再問嗎？”江予若理直氣壯地反問。
    宋星慈睜開眼，側過頭看她。
    帳篷裏光線昏暗，看不清楚表情，但江予若的眼睛很亮。
    “真是把你養刁了，之前你可從來不會這樣嗆我。”宋星慈笑了笑，“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一些。你問吧。”
    江予若張了張嘴，沉默了半晌，問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問題：
    “那你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宋星慈怔住了。
    她本以為江予若會問“你為什麼假扮皇子”，會問“你父皇知不知道”，會問“你到底在圖謀什麼”。那些問題她都準備了答案。
    但江予若沒問那些。
    她問的是，你是不是很辛苦。
    宋星慈沉默了很久。
    “還好。”她最終說，聲音輕輕的，“習慣了。”
    江予若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繡邊。
    宋星慈也沒繼續說話，就那麼靠在床頭，半闔著眼，像是累極了。
    過了好一陣，江予若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也猜得到一些。”
    宋星慈睜開眼，看向她。
    “我雖然笨，但也不是傻子。”江予若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你一個女子，非要扮成皇子，還能是為了什麼？這宮裏頭……我見過的，聽過的，也不少。”
    她抬起眼，目光裏帶著宋星慈從未見過的認真神色：“你有你的苦衷，你現在還不能告訴我，我知道。”
    宋星慈怔怔地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你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江予若歪了歪頭，像是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搖了搖頭：“怕。但你現在受傷了，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你吵這些。”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再說了，你方才擋在我前麵，那幾刀，是實實在在挨在我眼前的。”
    宋星慈看著她，目光複雜。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那你……會告訴別人嗎？”
    這話問得很輕，卻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江予若聽了，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些。
    宋星慈的心往下沉了沉，正要開口說什麼，江予若卻忽然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她，眼裏帶著倔強：“我不會說的。”
    “你憑什麼信我？”宋星慈問，切，“我們是和親，你是平沙的公主，我是雲昭的皇子，你憑什麼幫我？”
    江予若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抿了抿嘴，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因為你方才救了我。你對我的好，也是真的。”
    宋星慈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帳篷外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風聲從簾子縫隙裏鑽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宋星慈閉上眼，像是在下什麼決心。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變得沉靜了許多，聲音也穩了下來：“好。那我也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江予若看著她。
    “平沙國，”宋星慈一字一句地說，“隻要我在一日，雲昭便不會對平沙動兵。若有人想拿平沙做文章，我必擋在前麵。”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這是我用我的性命，給你換的承諾。”
    江予若愣住了。
    她看著宋星慈，眼眶又有些發紅，但她忍住了，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信你。”她說。
    宋星慈看著她用力點頭的樣子，心裏某一處像是被輕輕觸了一下。
    她別開眼，看著帳篷頂，聲音恢複了平日那種溫和卻帶著距離感的腔調：“還有一件事。”
    “什麼？”
    “等這些事情了了，”宋星慈說，“我可以幫你……重新找一戶好人家嫁了。雲昭也好，平沙也好，你想去哪兒，我都給你安排。”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善後事務。
    江予若卻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不用了。”
    宋星慈看向她：“為何？”
    江予若低下頭，耳根有些紅，聲音變得很小：“我……我不想再嫁了。反正嫁來嫁去，都是做棋子。”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而且……你方才都說了，我還是你的妻子。不管你是男是女，名分上，總還是你宋家的人。哪有還沒和離，就想著再嫁的。”
    宋星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江予若抬起頭，看著她有些愣怔的樣子，忽然彎了彎眼睛：“怎麼，你想反悔？”
    “……沒有。”宋星慈難得有些語塞，停頓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隨你吧。”
    江予若沒再追問，隻是把腦袋往膝蓋裏埋了埋，像是有點困了。
    帳篷裏重新安靜下來。
    炭火偶爾爆開一個火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