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慈沒有否認。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江予若，手裏的藥瓶慢慢放下來，擱在膝邊。
    左臂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繃帶上，但她好像感覺不到了。
    “把簾子放下。”她說。
    聲音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刻意偽裝。
    那是一種清冽又帶著些許沙啞的女聲，與她平日裏的聲音截然不同。
    江予若機械地放下簾子，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她腳步虛浮地走進來，在宋星慈麵前站定，低頭看著眼前這個人。
    散開的墨發，蒼白的臉，削薄的肩，還有那條血淋淋的手臂。
    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她卻還是不敢相信。
    “你是……女子？”
    宋星慈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裏沒有驚慌，沒有閃躲，隻有坦然。
    “是。”
    一個字。
    像一塊石頭丟進了平靜的湖麵。
    江予若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麼。
    是被騙的委屈，是朝夕相處的“夫君”突然變成另一個人的震驚，還是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不知道。
    “為什麼？”她哽咽著，“為什麼要騙我？騙所有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男子，我以為我是你的妻子——”
    “你本來就是我的妻子。”
    宋星慈打斷了她。
    聲音不大，卻讓江予若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嗓子裏。
    “名分上，你是我的妻子。”宋星慈垂下眼，看著自己還在滲血的傷口，“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不管我是男是女。”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欠你一個解釋。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外麵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著，我的傷還沒處理好——”
    “我幫你。”
    江予若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隨即就蹲了下來，伸手去拿宋星慈膝邊的藥瓶。
    動作有些急，差點把藥瓶碰翻。
    “你自己弄不方便，”她低著頭，不敢看宋星慈的眼睛，聲音悶悶的，“我幫你上藥。你先別說話。”
    宋星慈看著她低垂的發頂，看著她有些笨拙地打開藥瓶，撕開繃帶，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眼眶忽然也有些發酸。
    她沒再拒絕，默默地把左臂伸過去。
    江予若的手在抖，但動作很輕。
    她用帕子沾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每擦一下，自己就跟著吸一口涼氣，好像疼的是她一樣。
    “疼嗎？”
    “還好。”
    “騙人。流了這麼多血，怎麼可能不疼。”
    宋星慈沒說話，嘴角彎了彎。
    江予若沒再問了。
    她把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藥粉接觸血肉的瞬間，宋星慈的手臂明顯繃了一下，但她隻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纏繃帶的時候，江予若的手還是抖，纏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鬆，但她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地繞，生怕漏了哪一塊。
    纏完之後，她低著頭，眼淚又一滴一滴掉下來，落在白色的繃帶上。
    “你別哭。”宋星慈歎了口氣，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我還沒死呢。”
    “你別胡說！”江予若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什麼死不死的！你再說這種話我……”
    她“我”了半天，也沒想出要拿宋星慈怎麼辦，最後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收拾那些染血的布條。
    “你不生氣了？”宋星慈問。
    江予若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生氣。”
    “那你怎麼……”
    “因為你受傷了。”她打斷宋星慈，聲音小小的，卻帶著倔強，“你先養傷。等你好了，我再跟你算賬。”
    宋星慈愣了一瞬，然後忍不住笑了。
    笑容牽動了傷口，疼得她齜了齜牙，但心裏頭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好像在這一刻，悄悄地落了地。
    “好。等我好了，你想怎麼算，都行。”
    帳篷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刺客的事情還在發酵。
    有人說是平沙的人自己搞的鬼，想借機生事；有人說是雲昭內部的人幹的，想挑起兩國的矛盾；還有人把矛頭指向了太子，說他看平沙不順眼已久。各種猜測滿天飛，沒有一個能服眾的。
    賀聞朝忙得腳不沾地，一邊查刺客的來曆，一邊安排巡邏。趙原跟在他身後跑了一整天，腿都快斷了。
    裴疏月坐在自己帳篷裏，聽完了玄七的彙報。
    “徐延年那邊有動靜嗎？”
    “還沒有。他今天一天都在營地裏，哪兒都沒去。”
    “太安靜了。”裴疏月說。
    玄七明白他的意思。
    出了這麼大的事，徐延年居然毫無反應，這本身就不正常。
    “繼續盯著。還有七皇子那邊，讓咱們的人留意著，別靠太近，別驚動。”
    “是。”
    與此同時，主帳那邊也亂了一陣。
    宋維康聽說有刺客，臉色鐵青，手抖得連茶盞都端不穩，潑了一身的茶水。
    太子宋亦宸在一旁安撫，說刺客已經全部伏誅，並無大礙。宋維康這才稍稍定了神，但臉色依舊難看得很。
    “查！”他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給朕查清楚，是誰幹的！”
    “兒臣遵旨。”宋亦宸恭恭敬敬地應了，轉身走出主帳時，臉上的關切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意味不明的表情。
    徐延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低聲道：“殿下，接下來……”
    “按兵不動。”宋亦宸打斷他，“現在風口浪尖，誰動誰就是靶子。”
    徐延年點點頭，退回了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