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若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
    今日圍獵，她原本隻想到營地附近走走。
    平沙使團的到來讓她這幾天心情很複雜，那些熟悉的服飾和口音，還有隨風飄來的烤羊肉的香氣，都讓她想起小時候在草原上的日子。
    那時候什麼都好，天是藍的，草是綠的，父王還沒老，母妃還在。
    後來她就來了雲昭。
    靖川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他最近更沉默了，但江予若知道，隻要有他在，自己就不會有事。
    變故發生在他們往回走的路上。
    營地附近有一小片白樺林，稀疏的樹木在風裏沙沙作響。
    江予若正低頭看樹根旁一朵早開的小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示警。
    “公主！”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靖川已經撲了過來，一把將她推開。
    刀光閃過。
    靖川的肩膀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湧出來。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了上去，拔刀擋住了第二下、第三下。
    那些黑衣人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至少有五六個，動作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山賊毛匪。
    靖川一個人擋在前麵，刀舞得呼呼作響，但雙拳難敵四手，他很快又挨了兩刀，半跪在地上。
    “快走！”他嘶吼著，死死擋在江予若麵前。
    江予若轉身就跑。
    她拚命跑，跑向營地，跑向人多的地方。
    風吹得她睜不開眼，腳下全是碎石和草根，好幾次差點摔倒。
    她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聽見刀刃劃破空氣的尖嘯，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
    跑。
    然後她撞進了誰的懷裏。
    那人一把將她拽到身後，與此同時，一道銀光閃過，“鐺”的一聲，金鐵交擊之聲刺耳地響起。
    江予若抬起頭，看見的是宋星慈的側臉。
    七皇子穿著一身銀白色的獵裝，頭發束得高高的，手裏握著一把長劍，穩穩地擋住了那黑衣人的一刀。
    她的動作幹脆利落，不像花架子的劍舞，倒像是真的殺過人見過血的。
    “躲好。”她說。
    然後迎了上去。
    江予若躲在樹後，透過指縫看著那個平日裏溫和有禮的少年，一個人對上了好幾個黑衣人。
    她的劍法淩厲得出乎意料，一劍刺穿一人的手腕，回手格擋，震開第二人的刀鋒，再一個旋身，劍尖劃破第三人的咽喉。
    一氣嗬成，沒有半點多餘。
    但人太多了。
    更多的黑衣人從林子裏湧出來，像是有備而來。
    宋星慈漸漸被逼退，身上的獵裝被劃開幾道口子，有一刀貼著她的腰側劃過，帶出一串血珠。
    終於，一個黑衣人從側方突襲，一刀狠狠劃過她的左臂。
    鮮血飛濺。
    宋星慈悶哼一聲，劍差點脫手。
    但她咬牙撐住了，反手一劍捅穿了那人的肩膀，借力往後一滾，撲到江予若身邊，一把拽起她，拚命往營地方向跑。
    “來人！”她喊道，聲音沙啞，“有刺客——！”
    話音剛落，馬蹄聲震天動地。
    賀聞朝帶著一隊禁衛軍如旋風般殺到。
    鐵騎踏過，刀光閃爍，那幾個黑衣人瞬間被衝散。
    賀聞朝騎在馬上，一槍挑飛了跑得最快的一個，剩下的想逃，卻被箭陣攔住，一個都沒跑掉。
    江予若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宋星慈半蹲在她旁邊，左手垂著，血順著指尖滴下來，在草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沒事了。”她說，聲音發虛，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別怕。”
    江予若突然想起靖川，她猛得抓住宋星慈沒有受傷的胳膊，磕磕巴巴地，隻蹦出來幾個“靖川”。
    宋星慈安撫地搖了搖頭，輕聲道：“我讓淮宴去幫靖川了，他會沒事的，放心。”
    江予若鬆了口氣，放開了抓著宋星慈的手，可心中又滿是愧疚。
    如果不是自己要出去走走，是不是就不會遇到刺客，如果不是保護自己，靖川就不會身處險境，淮宴也不會去幫靖川，宋星慈也不會因為保護自己而受傷。
    江予若垂著頭越想越難過，眼睛紅紅的。
    宋星慈好像看穿了江予若在想什麼，拍了拍江予若的肩膀，小聲道：“不怨你。”
    太醫很快就到了。
    宋星慈的傷口需要處理，但營地裏人多眼雜，刺客的事還沒查清楚，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波。
    隨行的太醫要給她看傷，她擺了擺手：“皮外傷，先處理其他人。”
    太醫拗不過她，留下傷藥和繃帶，匆匆去了別的營帳。
    宋星慈安排侍女把江予若送回營帳後，獨自回到自己的帳篷。
    她咬著牙解開獵裝的袖口，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扯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她吸著涼氣，一點一點把袖子褪下來。
    傷口比看起來更深。
    刀鋒劃過皮肉，翻開的口子邊緣有些發黑，不知道是髒東西還是刀上有毒。
    她皺著眉，拿起桌上的酒壺，倒了半壺上去。
    疼得她額角青筋直跳，冷汗瞬間濕透了裏衣。她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叫出聲。
    等那股劇痛緩過去，她才哆哆嗦嗦地去拿傷藥。
    門簾被人掀開了。
    “星慈哥哥，你還好嗎？我有些擔心你，我——啊！”
    江予若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看著坐在床邊的七皇子。
    看著那散開的發髻下，一張沒有刻意掩飾的女子的臉。
    看著那半褪的衣衫下，被繃帶纏住的，分明是女兒身。
    宋星慈也僵住了。
    藥瓶握在手裏，忘了撒，也忘了放。
    帳篷裏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風吹旗角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江予若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