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自由圍獵。
    這是春獵的重頭戲。
    皇親貴戚，文武百官各自組隊，帶著親兵和獵犬，進入圍場深處狩獵。
    往年宋維康都會親自帶隊進山，今年他沒去，坐在看台上裹著厚氅，手裏捧著個手爐，臉色比昨天更差了些。
    春獵快要開始的時候，看台上人多，亂哄哄的。
    太子和二皇子各領一隊從東西兩翼包抄。
    幾位重臣也各自組隊，三三兩兩散入林中。
    江予若坐在那兒，規規矩矩的，雙手擱在膝上，有些好奇，但是又不太敢亂瞟。
    宋星慈怕她拘謹，一直陪在旁邊，也沒怎麼說話。
    人多眼雜嘛，她一向知道分寸。
    臨到要下場的時候，她忽然側過身，伸手，輕輕捏了捏江予若的臉頰。
    就一下。
    輕飄飄的，像逗小孩。
    “想要小兔子嗎？”她問，語氣隨隨便便的。
    江予若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眼睛亮了亮。
    宋星慈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自己倒先笑了：“叫聲哥哥，我就給你獵來。”
    江予若的臉“唰”地紅了。
    她輕輕偏過頭，躲開宋星慈的手，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這裏……這麼多人呢……”
    宋星慈看著她紅透的耳尖，笑意更深了，卻沒再逗她。
    “逗你的。”她說，語氣裏帶著懶洋洋的縱容，“不叫我也給你獵來。”
    說完轉身就走了，銀白色的獵裝背影混進人群裏，一會兒就找不見了。
    江予若坐在原地，臉上的熱度半天沒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剛才被捏過的那邊臉頰，好像還留著一點指尖的涼意。
    “……誰要叫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旁邊沒人聽見。
    裴疏月沒下場。
    他坐在看台上，手裏也捧著一盞熱茶，遠遠看著山林間揚起的塵土和隱約傳來的號角聲。
    玄七站在他身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王爺今日不下去活動活動？”旁邊一位老禦史笑著搭話。
    “身子骨不爭氣，就不去湊熱鬧了。”裴疏月笑著敷衍。
    老禦史識趣地不再多言。
    又過了一陣，玄七忽然從後方繞過來，俯身在裴疏月耳邊低語了幾句。
    裴疏月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端著茶盞的手卻微微頓了一下。
    “確定？”
    “八成。”玄七聲音壓得很低，“徐延年調的那批人，不是換防，是直接往北邊去了。路線繞開了邊軍的哨卡，走的全是山路。而且……”他頓了頓，“帶隊的不是徐延年的人。”
    裴疏月抬起眼。
    玄七道：“是平沙那邊的舊部。有人認出了旗號。”
    裴疏月沉默了。
    徐延年跟平沙舊部勾結，這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如果隻是雲昭內部傾軋，那還有轉圜餘地，你爭我奪，終究是自家的事。但如果牽扯到外邦勢力，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叛國。
    “繼續盯著。”裴疏月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要打草驚蛇。”
    “是。”
    玄七剛退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獵場的歡呼，而是驚呼。
    裴疏月站起身，眯著眼朝那個方向看去。
    隻見東邊的林線處，有幾匹馬狂奔而出，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像是在躲避什麼。
    緊接著，更多的馬從林子裏衝出來，混著尖叫聲和哭喊聲。
    有人在叫：“有刺客！護駕！護駕！”
    裴疏月心裏“咯噔”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西側，平沙使團的營帳所在的方向。
    那裏也亂了起來。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他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帳篷裏跑出來，身後跟著幾個黑衣人，手持利刃，緊追不舍。
    是江予若。
    裴疏月猛地站起身，對著玄七低喝：“去叫賀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