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九章:逐客令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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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已能看到攝政王府的飛簷。
    裴疏月斂去所有思緒,麵色恢複成一潭深水。
    剛踏入府門,玄七便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道:“王爺,七皇子府上有信來。”
    裴疏月腳步未停,隻微微頷首:“書房說話。”
    書房的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王爺,信是淮宴親自送來的,很急。”玄七補充道,從袖中取出一個毫不起眼的細竹筒,雙手奉上。
    裴疏月接過,指尖在冰涼的竹筒上停留一瞬,然後利落地剝開火漆,倒出一卷素箋。
    上麵是宋星慈清瘦峻拔的字跡,內容簡練,卻字字驚心:
    北境異動,非止徐。疑有第三方插手,似與平沙舊部有染。父皇今日詢及兵部武庫清冊,意有所指。東宮近日與徐往來甚密,恐已動。望慎之,早謀。
    裴疏月的目光在“第三方”、“平沙舊部”幾字上凝了片刻,眼底寒意漸生。
    徐延年借太子之勢往北境伸手,是他預料之中,亦是計劃用以扳倒賀聞朝的明槍。
    但這第三方……且與平沙舊部牽扯……
    平沙國與雲昭聯姻後,表麵臣服,但其國內部族林立,並非鐵板一塊。
    當年賀聞朝鎮北時,曾重創其幾大主力部族,有些殘部流竄邊境,始終是隱患。
    若有人暗中勾結這些亡命之徒,在北境煽風點火,再將禍水引向賀聞朝……
    皇帝突然關心兵部武庫清冊,是在懷疑有人暗中武裝這些勢力,還是……在懷疑賀聞朝邊軍實力有虛?
    或者,僅僅是一種帝王心術的試探?
    至於太子與徐延年……
    看來宋亦宸的耐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少。
    徐延年的調兵之舉,恐怕不止是為了構陷那麼簡單,或許真存了借此生事攪亂北境以牟利的心思。
    裴疏月將素箋移近燭火,看著它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跳動的火焰映在他深潭般的眼眸裏,明明滅滅。
    “玄七,”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兩件事。第一,讓我們在北境的人,仔細查,除了徐延年經手的兵馬糧草調動,還有沒有其他不明勢力在活動,尤其是邊民、商隊,或是看似流寇的武裝。重點留意與平沙有舊怨的那些部族殘留勢力的動向。”
    “是。”
    “第二,”裴疏月轉過身,看著玄七,“想辦法,讓賀聞朝”偶然”得知,陛下近日對北境防務,尤其是兵械儲備,頗為關注。提醒他武庫清冊,務必清晰無誤,經得起任何查驗。”
    玄七心領神會:“屬下明白。將軍那邊……是否需格外提醒,小心徐延年?”
    裴疏月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必。徐延年跳得越高,破綻越多。賀聞朝……他自己能應付。”
    更重要的是,若賀聞朝提前對徐延年采取行動,反而可能打亂讓太子和徐延年自行暴露的計劃。
    有些風險,必須冒。
    “另外,”他走到書案後,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給七皇子回信。”他落筆極快,字跡卻依舊穩而有力:
    已知,北事甚詭,第三方或為關鍵。東宮徐動,可視其焰,待其自焚。父皇處,殿下可酌情示弱,以養其疑,移其目。武庫事,自有應對。
    示弱,以養其疑,移其目。
    讓宋星慈在皇帝麵前適當收斂鋒芒,甚至流露出對兵權等敏感事務的生疏或畏懼,既能降低太子的直接敵意,也能讓皇帝對太子可能的逼迫產生更多疑慮,將帝王的注意力從宋星慈身上,部分轉移到太子日漸膨脹的野心和行動上。
    寫完,用同樣的方式封好,交給玄七。“務必親自交到七殿下手中。”
    玄七肅然應下,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裏重歸寂靜。
    裴疏月獨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
    局勢比預想的更複雜,水也更渾。
    但渾水,才好摸魚。
    亥時末,萬籟俱寂,雪又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
    攝政王府後院的牆頭,一道黑影利落地翻過,落地無聲,熟門熟路地朝著暖閣摸去。
    賀聞朝像個做賊的,又理直氣壯,輕輕推開虛掩的窗欞,翻身而入。
    暖閣內隻留了一盞角落裏的長明燈,光線昏暗,卻足夠他看清榻上側臥的身影。
    裴疏月似乎睡得很沉,連他進來都未驚醒。
    賀聞朝放輕腳步走到榻邊,突然意識到翻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攔著。
    玄七呢?
    賀聞朝眉頭微蹙。裴疏月身邊,玄七幾乎從不離身,尤其是夜裏。
    就在他疑惑時,榻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眼神初時有些朦朧,待看清是他,並無多少驚訝,反而浮起一絲無奈。
    “你怎麼來了?”裴疏月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撐起身子,墨發披散下來。
    “我……”賀聞朝語塞,總不能說“想你了睡不著”,便梗著脖子,目光掃向空蕩的角落,“玄七呢?這大半夜的,他跑哪兒去了?”
    裴疏月眸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拉過一旁的外袍披上,語氣平淡:“有些瑣事,遣他去辦了。”
    他並未解釋是何瑣事,也未說明為何需在深夜辦理。
    這含糊其辭的回答讓賀聞朝心頭疑雲更重。
    但他知道裴疏月的脾氣,不想說的,問也問不出。
    他悶悶地在榻邊坐下,借著昏暗的光線看著裴疏月略顯蒼白的側臉。
    “我今晚歇這兒。”賀聞朝忽然道。
    裴疏月卻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不行。回去。”
    賀聞朝一愣,隨即有些惱:“為什麼?以前又不是沒……”
    “賀聞朝,”裴疏月打斷他,抬眸直視他的眼睛,那眼神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也格外冷清,“回你的將軍府去。現在,立刻。”
    這逐客令下得幹脆利落,甚至帶著罕見的嚴厲。
    賀聞朝被他這態度刺了一下,心頭火起,又混雜著說不清的委屈和擔憂。
    他攥緊了拳頭,想反駁,想質問,可對上裴疏月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所有的話又堵在了喉嚨口。
    他知道,裴疏月決定的事,很難更改。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僵持了片刻,賀聞朝猛地站起身,動作帶著賭氣的意味。“行,我走!”他轉身就朝窗口走去,背影繃得死緊。
    就在他手碰到窗欞時,身後傳來裴疏月的聲音,很輕,卻像帶著千鈞重量,清晰地穿透寂靜,落在他耳中:
    “賀聞朝。”
    賀聞朝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裴疏月的聲音繼續傳來,平靜,卻字字清晰,仿佛要烙進他心裏:
    “無論你接下來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遇到什麼事……記住,第一要務,是保住你自己,和你麾下的賀家軍。”
    賀聞朝渾身一震,倏然回頭。
    昏暗的光線下,裴疏月坐在榻上,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翻湧著賀聞朝看不分明的複雜情緒。
    這話太不尋常。
    “裴疏月,你……”賀聞朝心頭發緊,想衝回去問個明白。
    “走吧。”裴疏月卻已垂下眼睫,不再看他,隻擺了擺手,聲音恢複了平淡,“夜路小心。”
    賀聞朝站在窗口,寒風裹著雪沫撲在他臉上。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翻身而出,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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