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父慈子孝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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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日頭懶懶地照著積雪的宮道。
    宋亦宸調整好臉上慣有的恭謹與為父皇分憂的愁色,往皇帝養心殿而去。
    殿內藥香彌漫,混雜著陳年熏香,有些沉悶。
    宋維康半躺在臨窗的暖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下的青黑也重。
    他手裏似乎拿著一份奏折,目光卻有些飄忽,並沒真正落在字句上。
    “兒臣給父皇請安。”宋亦宸行了禮,語氣帶著擔憂,“父皇今日氣色似有好轉,但還需多多靜養才是。朝中瑣事,兒臣與眾臣工自當盡力分憂。”
    宋維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什麼精神地“嗯”了一聲,將手裏的奏折隨手擱在榻邊小幾上。
    宋亦宸眼角餘光掃到,察覺到昭陽殿的標記,心頭微微一動,麵上卻依舊憂心忡忡:“北境今歲雪大,兒臣正與兵部商議增撥禦寒衣物與炭火之事,斷不會讓戍邊將士受凍。隻是戶部那邊……”
    他絮絮說著些不大不小的朝務,言辭懇切,一副兢兢業業為君父解憂的儲君模樣。
    以往,他這般做派,總能換來宋維康幾句不鹹不淡的“太子辛苦了”或是“你看著辦”,有時甚至能引得父皇對某些“辦事不力”的臣子流露不滿。
    可今日,宋維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聽著,目光卻不時瞟向殿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出神。
    直到宋亦宸提到“賀聞朝近日似與兵部侍郎徐延年有些齟齬”時,他才仿佛回過神來。
    “嗯?賀家那小子……”宋維康皺了皺眉,咳嗽了兩聲,“年輕人,氣盛些也難免。倒是老七……”
    他忽然頓住,話頭一轉,臉上露出一絲宋亦宸從未見過的溫和的思索神色:“星慈前日遞上來的那份關於整頓京畿衛戍的條陳,你看過了麼?條理倒是清晰,有幾處想法,頗有些新意。”
    宋亦宸心裏“咯噔”一下。
    宋星慈?那個宮女所出,自幼畏縮,在朝堂上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七弟?
    父皇何時開始不僅看他的條陳,還用這種語氣提及?
    他迅速壓下眼底的驚疑,換上讚同與兄長的寬厚:“七弟的條陳兒臣看了,確是用了心的。隻是……京畿衛戍事關重大,牽涉頗廣,七弟畢竟年輕,曆練尚淺,兒臣以為,還需多多斟酌,緩行為宜。”
    宋維康卻擺了擺手,那動作帶著點不耐:“曆練少,才要多做事。總比有些人,屍位素餐,揣著明白裝糊塗強。”
    這話不知是在指誰,卻讓宋亦宸後背微微沁出點寒意。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侍通傳:“啟稟皇上,七皇子殿下奉旨前來問安。”
    “讓他進來。”宋維康的聲音比剛才明顯精神了些。
    殿門開處,宋星慈穩步走入。他穿著皇子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穩,臉上是略帶拘謹的恭順,眼神卻清亮平和。
    他先向宋維康行了禮,又對宋亦宸躬身:“見過太子皇兄。”
    宋亦宸臉上立刻浮起溫和的笑意:“七弟來了,正好,方才父皇還誇你前日的條陳寫得好。”
    宋星慈微微垂首,語氣謙遜:“兒臣愚見,恐有疏漏,全賴父皇與皇兄指點。”
    宋維康看著他,臉上那絲溫和又多了些,甚至指了指榻邊一張繡墩:“坐下說話。你上次說的那個……關於疏通京郊河渠以利春耕的細則,可擬好了?”
    “回父皇,初稿已擬就,正待工部幾位老大人斧正。”宋星慈坐下,回答得不疾不徐,態度恭謹卻並不卑微。
    宋亦宸站在一旁,臉上維持著笑意,袖中的手指卻慢慢收緊了。
    他看著父皇與宋星慈之間隱流動著不同於以往的關注與問答,看著宋星慈那低眉順眼下掩不住的日漸沉穩的氣度,一股強烈的不安混雜著被忽視的嫉恨,悄然爬上心頭。
    父皇何時開始,竟對這從未放在眼裏的兒子另眼相看了?
    “父皇既有七弟陪伴說話,精神見好,兒臣便先告退了,北境增撥物資的細則,兒臣再去與戶部詳議。”他找了個借口,躬身行禮。
    宋亦宸腳步略顯急促地走出養心殿,他沿著宮道疾走,連身後內侍的小步追趕都置若罔聞。
    就在一個轉角處,差點與人撞個滿懷。
    “殿下?”一道訝異的聲音響起。
    宋亦宸猛地刹住腳步,抬眼,正對上裴疏月那雙平靜的眼眸。
    “裴卿。”宋亦宸迅速調整呼吸,試圖壓下臉上的戾氣,但眉宇間的煩躁與陰沉終究沒能完全掩飾。
    裴疏月目光在他臉上極快地掠過,又似不經意般掃了一眼他來的方向。
    養心殿。
    聯想到方才隱約聽聞七皇子被召見,再看太子這副神色,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並未點破,隻是微微側身,讓開道路:“殿下行色匆匆,可是有何急務?”
    宋亦宸胸腔裏那股憋悶正無處**,聞言,冷笑一聲:“急務?不過是看了一場父慈子孝的好戲罷了!有些人,不過是遞了幾份不痛不癢的條陳,便真以為自己能入得父皇的眼了!”
    他雖未指名道姓,但所指何人,昭然若揭。
    裴疏月靜靜地聽著,麵上並無波瀾,待他說完,才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很輕,落在宋亦宸耳中,卻帶上了理解與共鳴的意味。
    “殿下何必動怒。”裴疏月的聲音壓低了些,勸慰道,“皇上春秋漸高,心思難免與往日不同。七皇子殿下近來確然勤謹,皇上多看顧些,亦是常情。”
    宋亦宸臉色更沉。
    裴疏月觀察著他的神色,話鋒卻又不著痕跡地一轉:“隻是,國本大事,終究非一日之功,亦非幾份條陳可定。殿下多年輔政,根基深厚,皇上……心中自然有數。些許小事,動搖不了根本。”
    他頓了頓,上前半步,拉近到一個既能親近又不逾矩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意味深長:“況且,殿下所謀者大,所慮者遠。眼下些許微末枝節,或許正是機會。”
    這話說得含糊,卻讓宋亦宸心頭猛地一跳。
    他看向裴疏月,對方眼神平靜,但話語裏的暗示,卻像一道微光,照進了他此刻被嫉恨籠罩的心裏。
    是啊,父皇對老七的看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這會讓某些人放鬆警惕,也會讓父皇的平衡之術出現新的變數。
    而變數,往往意味著可乘之機。
    他胸中的戾氣稍稍平複,再看裴疏月時,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
    “疏月此言……倒是有理。”宋亦宸的語氣緩和下來,甚至扯動嘴角,露出一絲不算好看的笑,“是孤一時心浮氣躁了。”
    “殿下為國事勞心,偶有煩悶,亦是常情。”裴疏月微微垂首,姿態恭謹依舊,卻在轉身欲離去時,仿佛不經意般補充了一句,“北境之事,徐侍郎若有何難處,殿下或可讓臣知曉。臣……或能略盡綿力。”
    宋亦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光芒閃動,最終點了點頭:“有勞疏月費心。孤……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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