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不聽話的雀兒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3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趙原無聲地比著口型,眼睛瞪得溜圓:“聽見沒?八抬大轎?!娶誰?!”
玄七翻了個白眼,揉著發頂,同樣用誇張的唇語回應:“廢話!還能有誰!我家王爺!”
“不是……我家將軍?!他他他……他娶?!”趙原一臉難以置信,指著自己鼻子,又指指裏麵。
玄七露出一個“你才知道?”的高深莫測表情,隨即又蹙起眉,指了指裏麵,做了個“噓”的手勢。
兩人同時縮了縮脖子,又小心翼翼地把耳朵湊近了些。
暖閣裏隱約傳來裴疏月帶著笑意的低語,聽不真切,但賀聞朝那明顯壓低了卻依然難掩激動的嘟囔聲斷斷續續飄出來:
“……紅綢要最好的蘇杭錦……轎子要鑲金邊的……不對,要嵌玉!……聘禮單子我回去就擬,嚇死他們……”
玄七痛苦地閉上眼睛,揉了揉額角,對趙原做口型,“你們將軍是打算把邊關三年的餉銀都搬來下聘嗎?”
趙原挺了挺胸,同樣用口型:“那怎麼了!我們將軍娶……咳,總之,排場必須大!”隨即又垮下臉,“不過這事兒要是傳出去……”
玄七冷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今天聽到的,一個字敢漏出去,不用裏麵二位動手,我先料理了你。”
“吱呀——”
門突然從裏麵被拉開一條縫。
趙原和玄七嚇得魂飛魄散,瞬間彈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仿佛兩尊突然被點了穴的門神。
裴疏月披著外袍,神色如常地站在門內,目光淡淡掃過兩人:“備水,更衣。”
“是!”兩人異口同聲。
裴疏月又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趙原和玄七後頸汗毛倒豎。
“剛才,”裴疏月慢條斯理地開口,“聽到什麼了?”
玄七立刻躬身,麵不改色:“回王爺,屬下二人正在商議今日值守輪換,並未聽清房內動靜。”
趙原趕緊跟上:“對對對!輪換!今天天氣真不錯!”
裴疏月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去了。
門關上。趙原和玄七對視一眼,同時長長舒了口氣,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玄七壓低聲音,心有餘悸:“差點就”料理”了……”
趙原抹了把不存在的汗:“你們王爺……眼神也太嚇人了。不過……”他忽然嘿嘿低笑起來,戳了戳玄七,“八抬大轎”誒!以後是不是得改口叫王妃了?”
“想死別拖上我!趕緊打水去!”玄七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
東宮書房,窗戶關得嚴實,宋亦宸靠在太師椅裏,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硬木桌麵。
下頭,徐延年直挺挺跪著,官袍下擺鋪在地上,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我說,表兄啊,”宋亦宸忽然開了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孤耳朵裏刮著點風,說你最近……手伸得挺長,悄悄地往北境那邊挪騰了些兵馬?那地方,可緊挨著平沙國。”
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目光像淬了冰的針,紮在徐延年臉上。“眼下平沙嫁了個公主過來。這節骨眼上,北邊要是鬧出點什麼動靜,擦槍走火的……”
話沒說完,意思卻明晃晃地懸在那兒。
徐延年抬起頭,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和為難:“殿下明鑒。賀聞朝那廝,仗著軍功赫赫,在兵部向來不服管束,對臣這個侍郎更是多有掣肘。況且……”他偷眼覷了下宋亦宸的臉色,聲音壓低了些,“他與殿下您,舊怨可不淺呐。”
宋亦宸沒說話,隻是眉毛微微挑起,示意他繼續。
徐延年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往前膝行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臣還知道……殿下心裏,一直惦念著攝政王。”他頓了頓,觀察著宋亦宸驟然幽深的眼神,心下一橫,把計劃全盤托出,“臣此次調兵,做得隱秘。到時候,隻要運作得當,把這私自調兵,意圖不軌的罪名,往賀聞朝頭上一扣……”
他雙手做了個向下按壓的手勢。
“輕則,奪職貶黜,發配邊荒,一輩子別想再回京城礙眼。重則……哼,圖謀兵變的帽子扣實了,掉腦袋都是輕的!”徐延年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隻要賀聞朝倒了,到時候,攝政王還不是得乖乖回到殿下您的手掌心?”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貪婪與諂媚的笑容:“如此一來,賀聞朝除掉了,兵權徹底歸攏到臣……不,是歸攏到殿下您信得過的人手裏,而攝政王……也終將是您的囊中之物。這一石三鳥,豈不美哉?”
宋亦宸沉默了。
手指不再敲打桌麵,隻是靜靜擱在那兒。書房裏隻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他略顯深長的呼吸。
他盯著徐延年,那眼神深不見底,像是在掂量這計劃裏的每一個字。
徐延年被這沉默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喉結滾動了一下,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貼到宋亦宸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煽動:
“陛下如今……年歲畢竟大了,精力不濟,朝政上的事兒,也越來越有些……力不從心了。”他頓了頓,氣息噴在宋亦宸耳廓,“殿下,您是想就這麼等著,等陛下哪天……龍馭上賓,順順當當把位子傳給您呢?還是說……想早點,把該抓的東西,都實實在在、一把攏到自己手裏?”
半晌,宋亦宸忽地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有些突兀。
“表兄啊表兄,”他搖著頭,語氣聽起來甚至有幾分讚歎,“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夠精的。”他身體微微後仰,拉開一點距離,目光卻依舊鎖在徐延年臉上,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應允,“父皇那邊……孤,替你兜著。”
徐延年眼底猛地迸出一抹狂喜,連忙深深伏下身去:“臣,謝殿下成全,臣,定為殿下效死!”
宋亦宸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漫不經心的疏懶:“行了,起來吧。把事情做幹淨些,別留下尾巴。北境那邊……動靜別太大,先把釘子埋深了。平沙國那邊,也得留神,別真把狼招來了。”
“殿下放心!”徐延年起身,臉上重新堆起慣常的諂媚,“臣知曉輕重。不過是些尋常的駐防調整和糧草轉運,就算有人起疑,也查不到實處。至於平沙……”他嗤笑一聲,“一個送過來當擺設的公主,和一群被咱們雲昭鐵騎打怕了的蠻子,晾他們也沒那個膽子真挑事。”
宋亦宸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卻飄向窗外。
庭院裏積雪未化,一片刺目的白。
賀聞朝……裴疏月……一個手握重兵,桀驁不馴,一個心思深沉,看似依附實則難測。
徐延年這招雖是毒計,卻未必不能一試。
“去吧。”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淡,“有什麼進展,及時來報。”
“是,臣告退!”徐延年躬身退下,腳步輕快,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獨掌兵權,位極人臣的風光,還有太子殿下如願以償後,自己作為“功臣”的無量前程。
書房門輕輕合攏,宋亦宸獨自坐在寬大的椅子裏,指尖重新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麵,節奏比之前更慢,更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被人牙子打得遍體鱗傷,卻有一雙狼崽子般倔強漂亮眼睛的少年。
是他把裴疏月從泥濘裏撿回來,給了他名字,教他識字,也想要親手折斷他的羽翼,想把他養成一隻隻認自己的漂亮的籠中雀。
可惜,雀兒長出了更鋒利的爪牙,甚至差點飛走。
是賀聞朝那個莽夫,硬生生把他搶了過去。
不過沒關係。
宋亦宸嘴角勾起一個愉悅的笑。
很快,那隻不聽話的雀兒,就會被他重新捏回掌心。
這一次,他會把籠子鑄得更牢,鎖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