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朝堂詭譎·仙路初探  第十八章深窟魅影,血草驚心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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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市深藏地底,腐朽氣息裹挾著貪婪與恐懼在幽暗中流動。
    沈清瀾以斂息術融於陰影,指尖劃過冰冷石壁,觸到一絲粘膩的邪術殘留。
    當疤臉守衛的燈籠驟然照亮她的偽裝,她喉間滾出一串沙啞的市井俚語,袖中暗藏的毒囊無聲滑落半寸。
    鬼醫攤前那株帶血紋的異草,散發著北境戰場獨有的鐵鏽與絕望氣息。
    而更深的陰影裏,一隻刻滿符文的木匣,正靜靜吞噬著四周微光……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沉潑在京城最荒僻的北城根。沒有月光,隻有嗚咽的風穿過斷壁殘垣,卷起一陣陣裹挾著塵土的腥氣。沈清瀾裹緊一身半舊的灰色布袍,身形幾乎與坍塌土牆的陰影融為一體。她身後跟著王府侍衛統領趙莽,精悍的身軀繃緊如弓弦,警惕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寸可疑的黑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朽味道,混雜著泥土的潮氣、某種劣質熏香的甜膩,還有一種更隱蔽的、令人心神不寧的腥甜——那是邪術材料殘留的、近乎幹涸的血液氣息。
    “沈先生,就是這裏了。”趙莽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粗糲,他用下巴示意前方不遠處一個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坍塌牆洞,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幽深不見底,仿佛巨獸擇人而噬的口。“”鬼市”入口,三更開,五更散。規矩森嚴,隻認錢和貨,不問來路。”
    沈清瀾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如鷹隼,仔細掃過洞口邊緣。幾片被踩倒的枯草,形狀怪異,不似尋常足跡。她指尖凝聚一絲極微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出,如同無形的觸須,輕輕拂過洞口冰冷的石壁。一股陰寒粘膩的觸感瞬間纏上指尖,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和一絲狂暴混亂的意誌殘留——是邪術的痕跡!微弱,卻新鮮,與巫蠱人偶上檢測到的氣息同源!
    “有東西剛過去不久,”她收回手,指尖在袍角用力擦了一下,仿佛要抹掉那無形的汙穢,“殘留很新,方向……就是裏麵。”
    趙莽眼神一厲,手按上了腰間短刀的烏木柄。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遠處傳來三更梆子沉悶的回響,如同敲在緊繃的心弦上。那堵看似死路的土牆內部,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如同石磨轉動的“嘎嘎”聲。緊接著,牆洞深處透出一線搖曳的昏黃微光,一個嘶啞得不似人聲的催促響起:“時辰到,亮貨,進!”
    趙莽深吸一口氣,率先彎腰鑽入洞口。沈清瀾緊隨其後,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腐敗草藥、陳年血腥、汗臭以及濃鬱廉價脂粉香的渾濁氣味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通道狹窄潮濕,腳下是濕滑的泥濘,兩側土壁滲著冰冷的水珠。通道盡頭,豁然開朗,卻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
    無數昏黃搖曳的燈籠和火把掛在嶙峋的石筍上,光線被扭曲的洞壁切割得支離破碎,投射下無數張牙舞爪的怪影。人影綽綽,皆如鬼魅。有的裹著漆黑鬥篷,麵容隱在兜帽深處;有的臉上塗抹著詭異的油彩,在火光下神情變幻莫測;更多的是衣著襤褸卻眼神凶狠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凶器。低語聲、討價還價聲、壓抑的咳嗽聲、偶爾一兩聲物品碰撞的脆響,彙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在巨大的空間裏回蕩,更添幾分詭譎陰森。這裏交易的,是見不得光的秘藥、淬毒的兵刃、來路不明的贓物,還有……禁忌的邪術材料。
    沈清瀾悄然運轉《太虛引氣真解》中的斂息法門,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微弱飄忽,仿佛一塊不起眼的石頭投入喧囂的河流,迅速融入這光怪陸離的鬼影洪流之中。她示意趙莽分散,自己則像一個真正的、尋找某種特定“藥材”的買家,目光在那些最陰暗角落的攤位上遊移。攤主們大多沉默寡言,隻用渾濁或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一個攤位引起了她的注意。攤主是個幹瘦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口卻沾著可疑的暗紅色汙漬。他麵前隻鋪著一張髒兮兮的油布,上麵隨意擺放著幾塊顏色詭異的礦石、幾株形態扭曲的幹枯植物、還有幾個小瓷瓶。最顯眼的,是一小束暗紅色的草葉,葉片邊緣帶著鋸齒,葉脈深處隱隱透出鐵鏽般的暗紅紋路,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卻極其獨特的腥氣——鐵鏽混雜著某種野獸的腥臊,還有一種……戰場硝煙浸透泥土的焦枯味道!這氣息,與卷宗裏描述的狄戎邊境特有的“血狼草”完全吻合!而據可靠情報,製作那巫蠱人偶核心的“引魂墨”,必須用這種生長在狄戎狼群巢穴附近的異草汁液調配!
    沈清瀾的心髒猛地一跳。她不動聲色地靠近,目光落在血狼草上,嘶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市井的油滑:“老丈,這”血狼草”,什麼價?成色看著……像是北邊新下來的?”她刻意模仿著黑市交易的腔調。
    幹瘦老頭——人稱“鬼醫”的攤主抬起渾濁的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沒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問:“買這”狼毒草”,做什麼用?這玩意兒,勁兒衝,一個不好,可是要命的。”
    “家裏……有頭強驢子,性子太烈,總傷人。”沈清瀾麵不改色,隨口編著謊,眼神透出幾分狠厲,“想給它加點料,磨磨性子。聽說這北邊來的草,勁兒最足。”她暗暗催動一絲精神力,試圖捕捉老頭身上是否有異常能量波動。
    鬼醫枯槁的手指撚了撚那束血狼草,發出沙沙的輕響。“驢子?”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像是嗤笑,又像是某種怪鳥的夜啼,“這草,磨性子是快……隻怕磨過了頭,連魂兒都磨沒了。”他渾濁的眼珠在昏暗光線下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像是蒙塵的玻璃珠。“要多少?北邊最近可不太平,草也稀罕了。”
    “先來這一把試試藥性。”沈清瀾摸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油布邊緣,同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攤位上其他東西,尤其是那幾個小瓷瓶。其中一個細頸瓶的瓶塞上,沾著一點極細微的、半凝固的暗紅色膠狀物!
    就在沈清瀾的手指即將碰到那束血狼草的刹那,異變陡生!
    “都別動!查貨!”一聲粗暴的厲喝如同炸雷般在不遠處響起。
    幾盞異常明亮的白紙燈籠猛地從一條岔道裏捅了出來,刺眼的光柱蠻橫地撕開洞窟的昏暗,如同幾柄灼熱的光劍。四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守衛簇擁著一個疤臉頭目,氣勢洶洶地闖入交易區。那疤臉頭目眼神凶狠如鷹,臉上那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猙獰疤痕在強光下如同一條蜈蚣在蠕動。他手裏提著一根沉重的包鐵木棍,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驚慌的人群。
    “疤爺查場!亮貨!驗身!”守衛粗暴地推開擋路的人,開始蠻橫地檢查附近的攤位,翻看貨物,嗬斥攤主。整個鬼市瞬間陷入一片壓抑的混亂,低語聲消失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物品被翻動的嘩啦聲和守衛的嗬斥。氣氛緊繃如弦。
    那幾道刺目的光柱,如同無形的鎖鏈,猛地掃向沈清瀾所在的角落!疤臉頭目的目光,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冷和審視,穿透晃動的人影,精準地釘在了她身上!
    沈清瀾心中警鈴大作!這絕非例行巡查!目標明確!是衝她來的!
    鬼醫老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就要去抓攤布上的東西,想藏起那束血狼草和可疑的瓷瓶。
    來不及多想!沈清瀾腦中靈光一閃,電光火石間做出了反應。她猛地一縮肩膀,整個人瞬間矮了幾分,臉上堆起市井小民特有的、混雜著驚恐和諂媚的假笑,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市儈:
    “哎喲喂!疤爺!您老辛苦!辛苦!”她一邊喊著,身體卻像泥鰍一樣,不著痕跡地向側後方退了一步,恰好將左手縮回寬大的袖中。指尖在袖袋裏飛快地撚破了一個小小的蠟丸——那是她事先準備的、用於緊急脫身的一種能瞬間釋放刺鼻辛辣煙霧的藥囊。辛辣的氣息瞬間在袖中彌漫開來。同時,她右手卻以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動作,閃電般探出,不是去拿那束顯眼的血狼草,而是精準無比地拂過鬼醫老頭剛剛想藏匿的那個細頸小瓷瓶!瓶塞上那點暗紅膠狀物,如同被無形的鑷子夾起,瞬間落入她預先藏在指縫間的一小塊特製油紙中,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小的就是個跑腿買耗子藥的!您看,就這點破爛玩意兒!”她語速極快,帶著哭腔,左手順勢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廉價的、裝著普通毒鼠藥的紙包,故意顫抖著高高舉起,似乎想證明自己的“清白”。辛辣刺鼻的氣味隨著她手臂的揮動,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來。
    疤臉頭目眉頭一皺,顯然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市井小民和那刺鼻的味道弄得有些不適。他淩厲的目光掃過沈清瀾高舉的鼠藥包,又厭惡地瞥了一眼她那張驚恐諂媚的臉,最後落在她空蕩蕩的雙手和並無異常的灰布袍上。旁邊的守衛也被那刺鼻氣味嗆得咳嗽了兩聲,翻檢的動作頓了頓。
    “媽的,晦氣!”疤臉頭目啐了一口,注意力被旁邊一個試圖藏起包裹的鬥篷客吸引,“那邊那個!藏什麼?!給老子站住!”他帶著手下,呼喝著轉向別處。
    就在疤臉轉身、守衛視線被吸引的這千鈞一發的間隙,沈清瀾緊握的左手食指,極其隱蔽地在袖內屈起,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卻精純的精神力,無聲無息地淩空點向那個裝著血狼草的紙包。她將剛剛捕捉到的、疤臉頭目身上那股子凶狠煩躁的情緒波動,如同投入水麵的石子,以精神力為弦,精準地“彈”了過去!
    “清心咒”本是守心靜神之法,此刻卻被她逆向運用,如同在滾油裏滴入了一滴水。
    那鬼醫老頭正因守衛靠近而心神不寧,突覺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凶戾之氣毫無征兆地衝入腦海!他眼前仿佛閃過疤臉那猙獰的刀疤和凶悍的眼神,心髒猛地一抽,下意識地驚叫一聲,手一抖!
    “啪嗒!”
    那束至關重要的血狼草,連同包著它的油紙,被他失手碰落在地!
    “老東西!找死?!”疤臉頭目剛被那鬥篷客惹怒,聽到動靜猛地回頭,凶光畢露地瞪向鬼醫,包鐵木棍重重頓在地上。
    “我、我……疤爺饒命!手滑!手滑!”鬼醫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慌忙彎腰去撿。
    趁此混亂,沈清瀾如同一條真正的泥鰍,身影在光影交錯和人群的縫隙中幾個靈巧至極的轉折,迅速脫離了這片區域的核心。她心跳如鼓,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但掌心緊握的那一小塊油紙和裏麵那點暗紅膠狀物,卻像一塊烙鐵般滾燙。
    她迅速彙合了同樣借機脫身的趙莽。趙莽臉色鐵青,顯然也經曆了盤查,低聲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他們是有備而來!”
    沈清瀾點頭,最後回望了一眼那混亂的中心。鬼醫正被疤臉嗬斥得瑟瑟發抖,那束血狼草被粗暴地踢到一邊。然而,就在疤臉頭目身後不遠,一個被陰影完全籠罩的角落裏,沈清瀾敏銳的靈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遠比血狼草和瓷瓶殘留物更讓她心悸的波動!
    那裏似乎有個極其不起眼的小攤,攤主全身裹在厚重的黑色氈毯裏,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攤位上幾乎空無一物,隻有一個巴掌大小、材質不明的暗沉木盒,盒蓋緊閉,表麵刻滿了細密扭曲、從未見過的詭異符文。那些符文在洞窟搖曳的火光下,仿佛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呼吸,隱隱散發著一種冰冷、死寂、如同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氣息。沈清瀾的精神力稍一觸及,立刻感到一種針紮般的刺痛和靈魂深處湧起的強烈厭惡!
    那絕不是凡俗之物!甚至可能……超越了普通邪術的範疇!
    “走!”沈清瀾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低喝一聲,毫不留戀地轉身,與趙莽迅速彙入向外湧動的人流,朝著來時的牆洞出口疾行。
    身後鬼市的喧囂、疤臉的怒罵、以及那個刻滿符文的詭異木盒散發的冰冷死寂,都被拋入漸深的黑暗。
    鑽出牆洞,重新呼吸到地麵帶著塵土氣息的冰冷夜風,沈清瀾才感覺肺腑間那股令人窒息的濁氣被驅散了一些。她攤開緊握的左手,油紙裏那點暗紅色的膠狀物在稀薄的星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血狼草,還有這個……”她聲音低沉,帶著劫後餘生的微喘和冰冷的凝重,“製作引魂墨的核心材料,來自北境狄戎。幕後之人不僅能弄到宮中絕密的生辰八字,還能輕易獲取敵國特有的邪術材料……其手眼,通天了。”
    趙莽看著那點不詳的暗紅,臉色難看至極:“先生是說……通敵?”
    “未必是通敵,”沈清瀾搖頭,目光銳利如刀,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那裏仿佛有隱形的烽煙在積聚,“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痕跡,嫁禍狄戎,攪渾這潭水。”她將油紙仔細收好,“但無論如何,這根線,已經死死纏在了三殿下那位好舅舅身上!這鬼市,也絕非表麵那麼簡單。”那個刻滿蠕動符文的木盒,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她識海深處。
    夜風驟然轉急,卷起地上的枯葉塵土,打著旋兒撲向城牆深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遠處,隱隱傳來五更梆子悠長而蒼涼的尾音,如同為這個混亂的長夜敲響喪鍾。
    天,快亮了。
    可沈清瀾知道,一場遠比鬼市更深沉、更凶險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北境鐵蹄踏破邊關的隆隆聲,似乎已隱約可聞。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玉符——蕭景珩所贈的護身之物,冰冷的玉石此刻卻帶來一絲微弱而堅定的暖意。
    長街盡頭,更深沉的黑暗正在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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