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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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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熱的水流衝刷掉火鍋店沾染的煙火氣和酒氣,卻衝不散許星塵心頭的沉重和混沌。他胡亂擦幹身體,換上柔軟的睡衣,把自己摔進寬大的床鋪裏。
    酒精的後勁依舊盤踞在四肢百骸,帶來一種遲鈍的疲憊感,腦子像灌了鉛,思緒黏稠得轉不動。
    他仰麵躺著,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放空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想起張澤明那句反複叮囑的“到家發信息”。
    “嘖……”他有些不耐煩地咕噥一聲,還是摸索著從床頭櫃上撈過手機。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笨拙地點開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大腦似乎失去了精確的指令,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點進了置頂的那個聊天框。
    這個頭像和昵稱早已刻入骨髓,成為本能。
    他眯著眼,努力聚焦,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戳著:【到家了,勿擔心】。發送。
    停頓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以前宿醉的痛苦經曆,指尖繼續戳:【記得醒酒,會頭疼】。再次發送。
    做完這一切,許星塵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隨手把手機扔在枕邊,閉上眼,隻想沉入無夢的黑暗,逃避這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然而,手機幾乎是立刻在他耳邊瘋狂震動起來。
    嗡嗡的蜂鳴聲在寂靜的臥室裏格外刺耳。
    許星塵被驚得猛地一顫,煩躁地皺緊眉頭。
    肯定是張澤明那個囉嗦鬼,喝成那樣還不忘查崗!
    他帶著被打擾的不爽和濃濃的疲憊,摸索著抓起手機,看也沒看來電顯示,直接劃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帶著未散盡的睡意和不設防的沙啞,語氣甚至有點衝:
    “喂?”
    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預想中張澤明咋咋呼呼的大嗓門。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就在許星塵以為信號出了問題,不耐煩地想掛斷時,一個低沉悅耳、帶著磁性,卻如同驚雷般狠狠劈入他混沌腦海的聲音,響了起來:
    “剛回來?”
    這聲音……
    許星塵的大腦“嗡”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所有的酒精和疲憊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驅散得幹幹淨淨。他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嘶——!”動作太急,手肘狠狠撞在堅硬的床頭板上,劇痛傳來,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氣,齜牙咧嘴。
    他顧不上疼痛,驚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來電顯示——昵稱赫然是一個簡潔到冰冷的字母:【y】。
    楚倚青。
    許星塵的心髒像是被狠狠攥住,然後又被扔進冰窖。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錯人了!
    他把給張澤明的信息,發給了置頂的楚倚青!!
    巨大的尷尬,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難堪。
    還有一股莫名洶湧,幾乎要衝破理智堤壩的委屈。
    許星塵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涼。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抖和狼狽:
    “。。。我發錯人了。”聲音幹澀無比。
    電話那頭,楚倚青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背景是死一般的寂靜,隻能聽到電流微弱的滋滋聲,和他壓抑著極其細微的呼吸聲。
    楚倚青此刻坐在他那間冰冷空曠的書房裏,麵前攤開著一份重要的跨國並購方案,電腦屏幕散發著幽藍的光。
    當手機屏幕上跳出那條【到家了,勿擔心】時,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漏跳了好幾拍。
    熟悉的語氣,帶著醉意朦朧的關切……這幾乎是他午夜夢回都不敢奢望的對話。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之後,是更深的恐慌和猶豫。他知道這大概率是個錯誤。
    可是……那短短的兩行字,像帶著魔力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苦苦壓抑的情感閘門。他太想聽到許星塵的聲音了,哪怕一句也好,哪怕隻是確認他的安全。
    這個念頭如同燎原之火,瞬間燒毀了所有理智。他幾乎沒有給自己反悔的時間,撥出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卻許久不敢觸碰的號碼。
    聽到許星塵帶著疲憊和沙啞的“喂?”時,楚倚青的心髒像是被狠狠**了一下。
    那聲音……和他無數次在回憶裏描摹的聲音重疊,卻帶著他從未聽過的脆弱感。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問出了那句“剛回來?”,聲音出口才發覺自己喉頭發緊。
    現在,聽到許星塵親口承認“發錯人了”,如同偷來的短暫幻覺瞬間破碎。
    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現實將他重新拖回深淵。他沉默著,胸腔裏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和疼痛。
    半晌,就在許星塵以為對方會直接掛斷電話時,楚倚青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克製和關切:
    “。。。好。”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幾分,“記得喝蜂蜜水。早點睡。”
    這句帶著熟悉溫度卻已物是人非的叮囑,像一根最柔軟的刺,精準地紮進了許星塵最脆弱的地方。
    累積的委屈、酒精的催化、還有剛才那巨大的驚嚇和難堪,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猛地低下頭,揪緊了身下的被單,仿佛那就是讓他痛苦不堪的罪魁禍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失控的憤怒:
    “我知道!不用你管!”吼完這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難堪。
    這麼久了,他還是會因為對方的一句話失控。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細微的呼吸聲證明著對方還在線。
    許星塵能想象到楚倚青此刻可能蹙緊的眉頭,或是麵無表情的臉。
    這沉默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徹底點燃了他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怨憤。
    “楚倚青你這個混蛋!”他再也控製不住,眼圈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你幹嘛突然打給我!我本來…本來…”
    後麵的話被洶湧的嗚咽堵住,隻剩下壓抑的抽泣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楚倚青在電話那頭,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心髒疼得幾乎要裂開。
    對方壓抑的哭泣聲,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本來怎麼了?”楚倚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安撫,“別哭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我討厭你!我恨死你了楚倚青!我恨你…”許星塵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裏,淚水浸濕了睡衣的布料,嗚咽著重複著,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宣泄那無處安放的痛苦。
    他恨他。
    許星塵親口說了恨他。
    楚倚青閉上眼,任由那“恨”字一遍遍淩遲著自己。他沉默著,沒有辯解,沒有安慰,隻是靜靜地聽著,像在承受一場遲來的審判。
    許星塵哭得有些脫力,情緒卻像開了閘的洪水,再也無法控製。
    他抹了把眼淚,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哭腔:
    “為什麼啊楚倚青…為什麼喜歡你這麼累…這麼痛…”他抽噎著,像是問楚倚青,又像是在問自己,“我隻是喜歡你而已…我隻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對不起。”
    楚倚青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是無法承受的沉重,心疼的讓人窒息,他重複著,像是最後的懺悔,“對不起,阿塵……對不起……”
    後來的通話,在許星塵斷斷續續的哭訴和控訴中變得模糊不清。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那些積壓的委屈——峰會上他的冷漠、張澤明說他壞話、自己失眠有多難受、工作壓力有多大……
    他帶著迷蒙醉意,對著這個曾經最信賴的人,毫無保留地傾瀉著所有的脆弱和難過。
    楚倚青始終沒有掛斷電話。他沉默地聽著,呼吸沉重,偶爾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歎息,或者一句沙啞的“嗯”,證明他還在聽。
    他守在電話這頭,用傾聽默默守護著電話那頭崩潰的人。
    許星塵的聲音越來越小,語無倫次,最終被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取代。
    他哭累了,也徹底被酒精和情緒耗盡了力氣,就這樣握著發燙的手機,蜷縮在淩亂的被子裏,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沉沉睡去。
    電話那頭,楚倚青聽著平穩的呼吸聲,知道他已經睡著了。
    他沒有掛斷,又靜靜地聽了一會兒,仿佛能從那細微的呼吸聲中汲取一絲微弱的慰藉。
    良久,他放下手機。
    微信界麵的語音通話依然在繼續。
    冰冷的書房裏,隻剩下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映照著楚倚青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未動。
    ---
    清晨的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精準地刺在許星塵的眼皮上。
    他皺著眉頭哼了一聲,宿醉帶來的鈍痛感在太陽穴和後腦勺沉沉地敲打。
    意識終於不情願的一點點艱難上浮。
    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指尖觸到冰涼的屏幕時,昨夜模糊又混亂的片段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驟然蕩開漣漪。
    聚會……張澤明、賀譽、還有話很少但意外沒拒絕邀約的唐梓芫……喝酒……慶祝他要去A市談那個重要的合作……聊了什麼?好像聊到了A市那個王總……然後呢?然後……然後他好像喝多了,被張澤明塞進車裏送回了家……
    到家……報平安……
    許星塵猛地睜開眼。
    他想起來了。到家後他暈乎乎地掏出手機,模糊的視線裏點開通訊錄,想給張澤明發個“已到家”……但是,他點錯了。
    屏幕上那個被他刻意忽略卻又從未舍得刪除的人。
    楚倚青。
    “嗡”的一聲,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
    昨晚的記憶碎片,瘋狂地湧入腦海:
    對麵撥了語音……他以為是張澤明,接通了。
    那個低沉、熟悉、曾讓他魂牽夢縈又讓他心碎欲絕的聲音,透過電波清晰地傳來:“……剛回家?”
    酒精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好像……哭了?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很多……說A市好遠,一個人去有點怕;說那天在峰會上,聽到他說“少喝點酒”時,心裏有多酸;說看到新聞知道他贏了楚子衿,為他高興又為自己難過;說分手後他其實一點也不好,裝得瀟灑卻很累;說……他搞不懂楚倚青了,明明是他先傷害他的,明明已經分開,已經放下,為什麼還要在那種場合流露出那種眼神?為什麼……要給他打電話?
    混亂的傾訴,夾雜著哽咽和酒後的含糊。
    電話那頭,楚倚青幾乎沒有說話。沒有打斷,沒有斥責,隻有偶爾傳來極輕的呼吸聲,證明他還在聽。
    那沉默像一張巨大的網,包裹著許星塵所有的委屈和脆弱。
    最後……最後他好像意識模糊地睡過去之前,聽到了什麼?一句很輕很輕,輕得仿佛是他錯覺的話……
    “……對不起。”
    “啊——!!!”
    一聲刻意壓低的短促慘叫劃破了清晨的寧靜,許星塵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手死死捂住了瞬間漲紅的臉頰,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震驚和鋪天蓋地的尷尬混合著長久壓抑的酸澀委屈,還有一點……一點極其隱秘的期待和不合時宜的欣喜,五味雜陳,在他胸腔裏瘋狂攪動。
    他昨晚……給楚倚青打了電話,打了很久,把分手後所有的委屈、難過、不解,像個傻瓜一樣全倒出去了!最要命的是,楚倚青聽了,聽了整整……多久?!
    許星塵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捂臉的手,一把抓過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微信界麵停留在與“y”的對話框。
    最上麵一條記錄是:
    【語音通話:5小時20分01秒】。
    那串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五小時……二十分……零一秒……
    楚倚青就這麼……聽著他語無倫次的哭訴和醉話,聽了整整五個多小時?直到他徹底睡死過去才掛斷?
    不可能,他隱約記得自己到家時差不多是11點。。。
    睡著的時候。。。2點?
    楚倚青。。。在他睡著之後,又把電話掛在那,掛了2個小時?!
    他不是……早就放下了嗎?那他為什麼要接這個電話,為什麼要聽這麼久?那句“對不起”……是真的嗎?還是他醉糊塗了產生的幻聽?
    無數個問號像沸騰的氣泡,在許星塵的腦子裏瘋狂炸開。心口那塊地方又酸又脹,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公開處刑的傻子,所有的偽裝和強撐的“放下”都在這一通酒後失言的電話裏碎成了渣。
    許大少爺眼神發直,死死盯著那個通話時長,足足看了有五分鍾。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反複複。
    最終,他才靈魂出竅般,動作僵硬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才讓他稍微找回一點現實感。
    他遊魂般地飄進浴室,機械地刷牙洗臉。
    冷水潑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一點燥熱,卻衝不散腦子裏那團亂麻。
    鏡子裏的青年,眼底帶著宿醉的青黑,臉色蒼白,眼神茫然又帶著一絲惶惑。
    一直到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他最喜歡的蟹黃小籠包和熱豆漿,許星塵的腦子依舊是亂糟糟的一團漿糊。
    他無意識地用筷子戳著晶瑩剔透的包子皮,裏麵的湯汁流出來沾滿了碟子也渾然不覺。
    楚倚青到底什麼意思?
    他不是放下了嗎?那他昨晚那些掏心掏肺的蠢話,豈不是成了徹底的笑話?可是……如果他放下了,為什麼要接?為什麼要聽那麼久?五個小時,不是五分鍾!楚倚青那種分秒必爭的人,會浪費整整五個小時聽一個前任發酒瘋?
    還有那聲“對不起”……
    許星塵的心像是被一根細線懸著,晃晃悠悠,找不到落腳點。
    酸澀、難堪、羞恥、還有那點該死的期待和希冀,交織在一起,讓他食不知味。
    他盯著碟子裏糊成一團的蟹黃湯汁,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同樣混亂不堪的心緒。
    A市之行迫在眉睫,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長達五個多小時的微信通話,和電話那頭令人捉摸不透的楚倚青。

    作者閑話:

    等待報平安消息卻發現對麵一直在忙線中的張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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