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沼」的月亮像一枚泡在膿血裏的銅錢。
    昭炎盯著水窪中扭曲的倒影，淡金色的神血從指尖滴落，在漆黑泥漿裏蝕出一個個細小孔洞。這是他墜入妖界的第三日，也是影子開始嗜血的第二日。
    ”又開始了。”他喃喃自語。
    水中的倒影突然咧開嘴——這個表情比昭炎實際做出的快了半拍。九條影尾從黑影邊緣分裂出來，如同毒蛇般探入四周瘴氣。最近的那株枯樹上，正蜷縮著隻通體碧綠的沼蜥妖。影尾纏上它脖頸的瞬間，昭炎自己的喉嚨也嚐到了腥甜的滋味。
    ”住手！”昭炎猛地握拳，左臂胎記爆出金光。但影子隻是略微停滯，反而將更多黑霧從沼蜥妖眼耳口鼻中抽出。當最後一絲生氣被吞噬時，昭炎清晰地感覺到有東西順著影子爬進自己經脈——冰冷、粘稠，帶著不屬於他的饜足感。
    ”第七個。”
    聲音從頭頂傳來時，昭炎正用沾滿泥漿的手背擦拭嘴角。不知何時滲出的唾液，竟帶著影狐特有的黑霧。
    枯枝上蹲著的少年晃著赤足，九條實體狐尾垂落如簾。月光照亮他頸間一道陳年勒痕，像是曾被什麼鎖鏈長久禁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腳踝的青銅鈴鐺，此刻正隨著狐尾擺動發出無聲震顫。
    ”你的影子，”少年豎起三根手指，”比你先到「妖界」三日，已噬七魄。”他突然翻落枝頭，狐尾掃過昭炎耳際時帶起一陣帶著鬆針清冽的風，”猜猜它接下來要吃什麼？”
    昭炎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法從少年頸間移開。那道勒痕的紋路…………竟與神界刑台上的鎖鏈一模一樣。左臂胎記突然灼痛起來，六道金紋浮現在皮膚表麵，與影子邊緣亮起的暗紋相互呼應。
    更可怕的是氣味。
    他聞到了香氣——從自己傷口滲出的淡金色神血，此刻正散發著令神魂戰栗的**。風矢的鼻翼明顯翕動了一下，琥珀色的豎瞳驟然收縮。
    ”果然。”少年倒退兩步，九條狐尾炸開成扇形，”那位大人說的沒錯，你身上帶著…………”
    沼澤突然沸騰。
    昭炎的影子暴漲數倍，化作九尾巨狐撲向風矢！少年卻不躲不閃，隻是輕撫耳垂懸掛的骨鈴。三枚刻滿咒文的鈴鐺蕩開的刹那，影狐如同撞上無形屏障，整個身體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發出隻有靈識能聽見的尖嘯。
    ”看清楚了。”風矢咬破指尖，血珠懸浮在兩人之間，”這不是你的影子。”
    血珠沒入昭炎眉心的瞬間，世界天旋地轉。
    他看見——
    三百年前的雪夜，九尾狐族祭壇。十二道鎖鏈貫穿一隻白狐的琵琶骨，鎖鏈另一端沒入雲端。而端坐雲上的神族…………竟長著與昭炎相同的麵容。更可怕的是，那些鎖鏈正在從白狐體內扯出某種漆黑的、流動的陰影，每抽離一分，白狐的毛色就黯淡一分。
    幻象破碎時，昭炎發現自己跪在泥沼裏，雙手死死掐著風矢的脖頸。少年不掙紮也不反抗，隻是用狐尾輕撫他顫抖的手背。
    ”現在它來找你了。”風矢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不過別擔心…………”少年突然貼近，犬齒擦過昭炎滲血的胎記，溫熱舌尖卷走一滴金血，”我比它更餓。”
    狐尾裹住兩人的刹那，昭炎聽見了雙重心跳。一重來自自己胸腔，另一重…………竟源自那道正在掙紮的影狐。更詭異的是，當風矢的狐尾纏上他左臂時，胎記的金紋與少年頸間勒痕同時亮起，形成某種古老的契約圖騰。
    沼澤深處傳來鎖鏈拖行的聲響。
    風矢猛地抬頭，狐耳緊貼發絲：”來了。”他一把拽起昭炎，”無相鏡的倒影追兵，專門清理叛逃的神族。”九條狐尾在身後舒展成屏障，”想活命就跟我走。”
    昭炎望向自己重歸平靜的影子。水窪中的倒影對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與風矢如出一轍的狡黠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