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叔剛剛說的話，你真的沒往心裏去嗎？”
    酒足飯飽後，桌上三人都有了明顯的醉意。楊媽聽到自家男人開始口不擇言，抬手將他後方的胳膊撇到一邊，狠狠瞪了一眼。
    “瞎胡說什麼你！孩子都還在這呢！喝多了就閉上嘴！”
    她閃躲的眼神從吳同臉上掃過，見他麵色坦然才稍稍放下心來。
    餘下二人，除去楊齊。各有心思。
    楊爸被晃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腳下的空酒瓶乒呤乓啷的倒在水磨石上。麵上訕笑。
    吳同適時的拽起沈念安。
    “我倆回去了嬸兒，讓我叔跟大齊早點睡吧！明兒還有親戚呢！”
    “哎哎行，你倆路上慢著點。”
    楊媽往門口送了幾步便回去了。
    回家的路很近，幾尺寬的小道村裏並沒有安裝路燈。銀色月光流瀉，襯得遠處光禿禿的樹枝陰沉可怖。吳同察覺到沈念安身體有些脫力，一隻手緊緊摟住給他支撐。
    沈念安努力撐開眼皮，帶著酒精熱度的氣息噴灑在吳同耳後。
    “哪句話？是說我爸喜歡男人？還是說？喜歡男人是**？”
    他手心向下遊走，大掌擒住男孩羸弱的腰背。微微垂首。
    “看來我並不是很了解吳世勇，他也不是特別了解我這個兒子。”
    沈念安大半身子附在吳同身上，聞言低聲笑。
    “能跟楊叔說你能喝一點，大概是沒見過你醉酒的模樣。”
    半掩的大門吱呀一聲關上，吳同在腦海裏拚命搜尋著小時候喝了酒挨打的片段。好像吳世勇見到他是斷片以後的樣子，應該不知道他之前犯渾。
    沈念安推開臥房門，室內暖烘烘的。自打他出現，吳同又買了一車煤專門取暖用。做好通風，這屋裏的溫度比縣城住處低不了多少。
    從楊齊家出來時，房簷上一塊不堪重負的積雪帶著冰溜子的水滴不偏不倚的落在沈念安後頸迅速融化。雪水不多，但足以將內裏的衣物浸濕。
    沈念安這會難受得直縮脖子，他還保留著南方的洗漱習慣，幾乎每天都會衝澡。到吳同老家後，已經好幾天沒洗過了。
    “怎麼了？”
    吳同切了幾片生薑蔥白，準備熬一點驅寒解酒。
    “身上不舒服，想洗澡。”
    沈念安有些難為情，他聽楊齊說起過，冬日沒有暖氣的鄉間，村民們洗澡都是去公共浴室。可現在時間很晚，他也不想露出帶有傷疤的皮膚。
    鍋裏的水很快煮沸，吳同倒在碗裏吹到溫熱遞到沈念安手邊。
    “喝了這個，先睡一覺。你現在酒氣沒解。洗澡會頭暈。”
    沈念安皺著眉聽話的一飲而盡，脫下外套借著醉意昏沉睡去。
    有吳同在，沈念安睡得極好。他容易早醒，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夢魘過，臥室裏的手腳鐐銬都被吳同收到看不見的地方。
    身側的被褥是涼的，被塑料薄膜封住的窗戶裹著黑夜中瑩瑩星光。天還沒亮，沈念安揉眼起身，看到吳同正在廚房用灶台燒水，身邊是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桶。
    “你一夜沒睡嗎？”
    吳同埋在爐膛裏的臉熱得紅彤彤的，還印著幾道草木灰。
    “睡了，沒睡太久。”
    “你躺我邊上總挪來挪去，感覺跟身上癢似的。我睡不踏實就起來燒水了。”
    房梁上吊起一圈隔熱的浴簾，將蒸騰的熱氣牢牢鎖在木桶上方。沈念安覺淺，卻沒聽到一點掛東西的動靜。他穿著裏衣靠近，伸手伸向桶內，感受到撲麵而來的熱氣。
    “這樣洗澡，我還是第一次見。”
    吳同將最後一灶水燒開，這樣等沈念安洗好，外麵的水溫度剛好再衝洗一遍。
    “小時候爺爺奶奶還在，冬天就是這麼給我洗澡的。這木桶可有年頭。”
    “放心，隻落了些灰。我在院子前後刷了好幾遍，很幹淨。”
    沈念安低頭，霧氣裏看到木桶水底還自帶兩個木凳，應該是方便大人給孩子洗。他兩根手指輕快的解開頸間衣扣，褪去絨褲。赤腳踩著凳子跨進水中。
    剛好漫過胸口。渾身被熱水包裹，沈念安滿足的發出一聲喟歎。滑膩的皮膚很快泛起一層水紅色。撈起水中浸濕的毛巾開始擦洗。
    浴簾外，吳同一手攪拌著麵粉往裏加水。今天除夕了要包餃子，他準備早早收拾好一切，等過了初一拜年後就和沈念安一起回縣城。老家條件簡陋，舍不得他再繼續住下去。
    浴簾上凝結的水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的砸在水麵上，房頂瓦數不高的白熾燈被熱氣蒸騰著輕輕搖曳。沈念安洗得周身舒爽，拽過吳同搭在桶邊的浴巾擦幹。
    撩開一角，擦著頭發。目光落在吳同精巧利落的動作上。他常年做農活上工，指麵厚實粗糙，包餃子卻這樣細致。手掌上下翻飛，擀麵杖握在掌心如同針線在織女手中一般遊刃有餘。隻幾下，一個個狀如元寶的大肚餃子便顯形了。
    沈念安洗澡時被熱水泡得乏力，濕發七扭八歪的貼在額前。他帶來的睡衣很薄，沐浴的熱氣退散後。毛孔裏鑽進絲絲涼意。
    穿著不合大小的拖鞋，沈念安雙臂環抱著埋進吳同頸窩。貪婪的捕獲著獨屬於他的氣息。
    “嘖？不幹活別礙事行嗎？還吃不吃了？去去去！我身上都是麵！”
    燈下欣長的影子沒有動，胸口的臂彎卻大力箍緊擠出吳同肺裏餘下的空氣。
    沈念安的濕發將吳同的短發茬也帶潮了，兩顆濕漉漉的腦袋靠在一起。安靜到空氣裏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吳同，不要做出那種為了誰而放棄大好前程的事好嗎？京九也好，寧海也罷。你隻有走出這裏，才會有以後。”
    吳同訝異於男孩的七竅玲瓏心。
    自從老張告訴他這個消息，所有人都篤定，他一定會卯足了勁鑽進大學的門檻，連共處了十幾年最了解他的楊齊還攜著父母一起慶賀。但他從未應允過，自己一定會接受提前招生的安排。
    那個半年前闖入他生活，飄搖在外滿身病痛的俊朗少年，才是他唯一牽掛。如果自己提前離開，這一年會有什麼變數，吳同不敢去賭。
    沈念安料到他不會承認，繼續道。
    “你知道的。換做是我，一定不會為了與誰同進退而少做兩道大題。”
    “這話聽著可真讓人心寒呢。”
    吳同站起身，看到少年一身薄衣又皺起眉頭。摘下腰間圍裙將男孩打橫抱起。
    他臂上肌肉線條緊繃，顛了顛竟覺得沈念安最近漲稱不少。吭哧著嗓音也變得低啞。
    “放心吧，你說的我都明白。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先穿上衣服，我幫你剪剪頭發。”
    沈念安同學也沒想到，在他眼中幾乎全能，大言不慚要幫他理發的吳同學。其實是半瓶子水晃蕩的半吊子。
    吳氏發廊，一把做衣服的剪刀。哢嚓哢嚓幾下，微卷長發遮眼的憂鬱男孩不再。沈念安發茬軟，半長不短的繞腦袋一圈，頭頂有幾根下手太狠，還呲著牙鑽出紋路，長歎天道不公。
    過了零點，鞭炮接二連三的從鄉道上炸進村裏，炸進沈念安耳朵裏。他起身側耳卻被吳同伸手拉過躺下，含糊不清的囈語。
    “沒事，有得響呢！接著睡。”
    隨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睛溜出一條縫強打精神在沈念安唇上小嘬一口。
    “忘了說了。新年快樂，沈念安。”
    滿街正紅色的鞭炮紙皮零散細碎的蔓延，看不到頭。沈念安走出門外被驚到了，他甚至看到了燃放後的硝煙在村莊上方形成一朵成型的蘑菇雲。
    楊齊腳底混著泥水和炮屑，帶著滿身硫磺味咳嗽著。看到沈念安的雷霆新發型，笑得手裏的綠豆冰棍直打晃。
    “沈念安，你腦袋讓炮炸了？”
    說清原委後，楊齊口水都要笑出來了。
    “昨晚上吃剩的方便麵扣頭上都比你好看！你敢讓吳同給你剪頭發，他那手跟租來的一樣哈哈哈哈…”
    沈念安被笑得有些黑臉，縮在袖筒裏的手光速搶走楊齊手中的另一根撕開塞進嘴裏。還惡意的用舌尖舔了幾口。
    “沈念安！！！”
    “好了別鬧了。”
    吳同背靠著紅鏽斑斑的鐵皮大門坐在頭頂溜光水滑的石獅子上。冬日的初陽不敵凜風，他用手隔著涼意刺骨的刻字石板。很自然的從沈念安手裏接過那根冰棍。
    “嚐個鮮就行，別吃太多。”
    “來來來，別生氣嘛！紀念一下，咱仨拍個照！”
    錢順那日飯局後沒有多留。老家錢老頭老太太一遍一遍的催，來接送的司機第二天一早就守在大巴發車處。
    楊齊親昵的摟住沈念安的脖子，清秀的麵容使勁往他頭上貼。左手在後方伸出中指指向泡麵頭，大喊。
    “吳同！看這！”
    鏡頭裏的狗啃造型讓沈念安不忍直視，想到是和吳同第一次新年合照。他還是仰起臉笑得開懷。
    往年即使沈傲君不在，媽媽和哥哥也會在新年的時候和他一起合照。紀念為數不多的溫情時光。
    吳同和沈念安看向鏡頭裏的對方，眼底是數不清湧動的情愫。臉上的笑容明媚真切。
    哢嚓！
    照片將不停後退追趕不上的少年記憶定格在這一刻。

    作者閑話：

    當當當當！新年快樂！祝大家馬年大吉，馬上發財哦！傅二很快要出場了！期待一下吧！對於我筆下每一個角色我都非常愛！像吳同和沈念安的故事，其實是來源於我的一個夢。在夢裏他們走完了一生。我會努力用我拙劣的筆盡力描寫出他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謝謝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