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院門外狗吠了兩聲。
    錢順穿著長款衝鋒衣式羽絨服，戴著護耳帽。攜著一身風霜推開門簾子。眼見沈念安正圍在爐邊吃得正香。
    “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來了？！”
    兩看相厭，異口同聲。
    錢順心裏忍不住暗罵了一句，又道。
    “關你屁事！”
    隨後將箱子一撇，大大方方往沙發上一坐看電視。
    沈念安臉色變了變，嘴裏的橘子瓣兒泛著酸味，難以下咽。吳同瞧著有些心虛，眼神詢問著剛剛進門的楊齊。
    楊齊一臉的莫名其妙。
    “怎麼？順子說過年了來家裏坐坐串串門。人多熱鬧嘛！”
    吳同被噎的無話可說，人家串門到楊齊家。自己沒道理有任何意見。
    往茶幾上抓了一把開心果算打招呼了。
    說話間，楊嬸又從廚房端出一小盆洗好的草莓。這在冬天可是稀罕物。錢順趕緊站起身來接住，笑得人畜無害。
    “過年好！嬸兒，給你添麻煩了。別忙活了快歇會吧！坐下聊一會兒，有啥活我幫你！”
    楊嬸笑得臉上皺紋都多了好幾條，連聲說不用不用。
    錢順硬拉著她坐下，走到門口打開他的箱子。
    吳同從他進門就直犯嘀咕，他看到錢順比沈念安還大一個號行李箱，心裏盤算這家夥有家不回是打算在這過年嗎？
    箱子打開，除了一些必要的洗漱。滿滿當當的是不同款式碼數的成套保暖衣。
    “嬸兒，過年了來一趟不知道給您帶點什麼禮物好。這是我媽她們店裏最新款的保暖衣，內襯全羊絨的，穿上特別顯瘦！特別舒服！你摸摸。”
    不多不少，算上吳同，剛好四套。
    楊媽驚喜極了，眼睛裏流露的全是滿意。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才摸。
    “真的是，你這孩子，來還拿什麼東西！這一看就是好料子，真厚實真軟和啊。”
    楊齊鼻子裏輕哼一聲。
    “哎哎！媽，有點過了哈！我買什麼都不見你這麼誇。”
    楊媽回頭在他背上抽了兩巴掌，恨鐵不成鋼的瞪眼。
    “你倒是買回來個我看看！”
    錢順將衣服擺在沙發上，箱子一合。仿佛剛看到沈念安一樣。眼神無辜，語氣驚訝。
    “嘖！你看我不知道你也在這，就帶了四套來。你不會生氣吧？要不開學回城我再送你？”
    隨後上下打量著。
    “你最近是胖了點，但還是瘦。你穿多大碼？”
    沈念安臉上有點掛不住。來得匆忙，他知道吳同爸爸是不在家過年的，所以沒準備什麼上門禮物。但今天是到了楊齊家，自己兩手空空，倒顯得不知禮數。
    已經失了禮節，不能再失了風度。
    “謝謝，我不用。”
    錢順難得將他一軍，笑得眯起眼睛歪到沙發上吃起瓜果。
    吳同將沈念安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目光沉了沉。
    “羊絨的洗了愛縮水，我的小了給你穿。”
    隨後挎起他的胳膊離開客廳，去廚房端菜。
    餐桌上，楊爸拿出了自己壓箱底兒的藏酒。四個人麵麵相覷，有三個都自覺開了飲料。
    楊齊率先接過了酒瓶給自己倒上。抿著唇，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
    “來！爸，老兒子今天陪你喝一個！”
    楊爸聽自家媳婦說了，姓沈的小子身體不太好，那肯定不能硬擠兌。
    他單手掐住瓶口，捏住吳同的杯子就倒。
    “吳同你可不能逃，你爸在家的時候跟我說過。你是能喝一點的。今天陪楊叔兩杯！”
    話音剛落，除吳同外的另外三人幾乎是拍案而起。齊刷刷伸手蓋住了杯口。
    這三個人沒少被酒後的吳同折騰，可不敢再走了老路。
    楊叔被這陣仗嚇得一哆嗦，眼睛直愣愣的看著麵前這仨孩子。
    咋了是？
    眼見氣氛陷入尷尬。沈念安指間微微用勁，將吳同杯口轉向自己，接過酒瓶。語氣恭敬溫軟。
    “叔叔，吳同開學過段時間還有飛行學院的體檢，對身體素質挑選很嚴格。叔叔若是不嫌棄，我還能可以跟您碰上兩杯的。”
    話說到這份上了，楊叔再挑不出任何毛病。沈念安遞給吳同一個安心的眼神，自己淺淺倒上一杯。
    錢順坐回凳子，鼻子裏輕哼一聲。
    真**裝貨！
    他湊到楊齊耳朵小聲問道。
    “什麼飛行學院體檢？啥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楊齊正端著酒準備提一杯慶祝，突然想到考完試這事還沒來得及告訴錢順。
    他拍了拍錢順的手背，清清嗓音。
    “咳咳，等一下。我提議啊，這第一杯就慶祝我們吳同即將要提前邁入大學的門檻了！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真是給我爭氣啊！”
    吳同倒不好意思了，大手在腦袋上抓撓低頭著笑。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呢～現在就慶祝有點早吧！”
    吳同暗地裏已經糾結了很久，內心如同被焰火炙烤般煎熬。先不說爸爸是一定支持自己所有決定的。可是如果考上去了京九市，他的念安要怎麼辦呢？
    在京九和寧海分隔四年，光是想到他就抓心撓肝了。
    錢順總算聽明白了，在高二年級各個班流傳已久大肆討論的飛行員特招名額，天大的餡餅兒，落到吳同頭上了。並且以他的成績和體育素質，有可能連高三都不用讀了。
    掌心慢慢收緊，一次性塑料杯被擠壓發出噼啪的聲音，甜膩的果汁流至指間手背。一瞬間，錢順好像聽不到任何聲音，隻有感受到自己咬得咯咯作響的牙齒和隱入絕望的窒息感。
    吳同要去京九市了。按沈念安的成績，全國大省哪個大學不是由著他挑選。所有人都知道了，隻有你。
    錢順，費勁心機。冒著被爸媽打，被財務送進班房的風險。想跟著去寧海，盤門市給自己留個去處。現在看來，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隻不過是一廂情願，一條不會被接受的落水狗。
    “錢順？錢順？？”
    吳同見他發愣失神，抽出幾張紙蓋在他手上。小聲問道。
    “發什麼呆？”
    他幾乎猜到了對方的想法，大概是因為特招生的消息，錢順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又因此覺得自己被排外了。
    “不是沒告訴你，是期末考試後老張單獨找我聊的。其實我也沒想好要不要去，現在也就我們班幾個同學知道。”
    “不過我爸他…挺支持的…”
    錢順努力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將黏糊糊的手掌擦幹淨。拍了拍吳同肩膀。
    “挺好的，特別好！吳同，我說真的。咱們兄弟一場，你前途亮了。我們比誰都高興。是不是楊齊？！”
    酒已過三巡，沈念安麵上染上一片霞光。**軟糯。他其實酒量最是一般，坐病後更是滴酒不沾。現在隻半杯酒下肚，便頭腦發昏。不過相比某人，他酒品甚好。喝了酒不耍瘋不鬧人，眼含秋水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聽人講話。連吳同和錢順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都能入得了眼。
    吳同見錢順沒往心裏去，不由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到沈念安水淋淋的眸子，眼底一片赤紅，眼神也有些失焦。
    他咽了一口口水，伸手觸了一下發燙的麵頰。
    “念安？你醉了？”
    沈念安並未醉得失去理智，他還記得這是在楊齊家的酒桌上。便躲開了吳同掃過的手指。
    還好，隻是上頭。還沒喝醉。
    吳同適時續上一杯果汁，又從暖壺中倒了滿滿一大碗白開水晾涼遞過去。
    楊叔被兩個小輩輪番敬酒，已經嘴皮子打架話都說不利索。他杯底還剩最後一口，湊到吳同杯子邊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吳世勇啊！你老吳家祖墳冒青煙了！冒三股！才能出吳同這麼個有出息的孩子！”
    他噴著酒氣，胳膊摟住楊嬸的後頸直哼唧。
    “找誰說理去媳婦兒！你說說！生仨不如人吳世勇生一個！”
    “想當初咱倆沒結婚的時候，我跟他一起在寧海工地當小工，總有個斯斯文文的男人來找他。那工地上都傳他是個**喜歡男人！誰成想人家掙錢回家就娶了媳婦兒，生了兒子還這麼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