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亡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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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的嘶鳴如同催命的號角,撕裂了北郊廢墟死寂的夜空,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刺耳。紅藍閃爍的警燈光芒已經隱約能透過化工廠破敗的骨架,在荒草和鏽蝕的金屬上投下晃動的、不祥的光影。
冰冷、沾滿血汙與塵土的兩隻手緊緊相握,傳遞著彼此劇烈的心跳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江嶼眼中的悔恨已被冰冷的殺意徹底取代,他猛地一拽陸溟:“走!”
沒有多餘的廢話,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陸溟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隨即咬牙跟上。兩人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舍棄了那輛撞毀的轎車和倒地的殺手,朝著化工廠更深處、遠離警笛方向的另一側坍塌圍牆狂奔!
腳下是濕滑的泥濘和絆腳的廢棄物,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和血腥味。陸溟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江嶼的手像鐵鉗一樣牢牢抓著他,拖拽著他以驚人的速度在黑暗中穿行。身後,警車刺耳的刹車聲、警察的呼喝聲、手電筒光束的亂掃,清晰地傳來。
“這邊!”江嶼低喝一聲,猛地拉著陸溟矮身鑽進一個半塌的、被巨大管道遮蔽的狹窄通道。通道內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和化學品的殘留氣息,漆黑一片。兩人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屏住呼吸,聽著外麵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
“發現目標車輛!嚴重損毀!”
“地上有血跡!兩個人!一個受傷很重!”
“分頭搜!他們跑不遠!”
手電筒的光柱幾次從通道口掃過,近在咫尺。陸溟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邊江嶼同樣粗重的喘息。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滑過眉骨,帶來一陣刺痛和粘膩感。江嶼的手依舊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那是緊張,也是某種不容置疑的掌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外麵的搜索聲漸漸向其他方向擴散。直到警笛聲再次響起,似乎是載著傷員離開,現場隻留下少量警戒人員,兩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江嶼鬆開手,黑暗中,陸溟能感覺到他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能動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得厲害。
“能。”陸溟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汗,聲音同樣沙啞。
“跟我來。”江嶼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摸索著向通道更深處走去。他對這裏的地形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熟悉。陸溟壓下心中的疑問,緊跟在後麵。在絕對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險中,這個他恨之入骨的男人,竟成了他唯一能依靠的“同伴”。
通道七拐八繞,最終通向一個廢棄的地下泵房。空氣更加汙濁,但相對隱蔽。江嶼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不知從哪裏摸出來的蠟燭,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這個布滿蛛網和鏽蝕管道的小空間。兩人靠牆坐下,疲憊如同潮水般襲來。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裏蔓延,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和蠟燭燃燒的噼啪聲。劫後餘生的餘悸、巨大的真相衝擊、以及兩人之間那複雜到無法言喻的關係,像沉重的巨石壓在心頭。
最終,是江嶼先打破了沉默。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著頭,閉著眼,額角的傷口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開口,聲音疲憊而沉痛,帶著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沙啞:
“日記…還有U盤…在你身上?”
陸溟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貼身的口袋。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和舊U盤,此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們拿了出來,遞了過去。他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江嶼。
江嶼睜開眼,接過日記本和U盤。他的手指在日記本深藍色的封皮上摩挲著,動作異常輕柔,仿佛觸碰著易碎的珍寶,又像是觸碰著父親殘留的溫度。他翻開日記,借著昏黃的燭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貪婪又痛苦地讀著父親最後那些浸透了血淚與絕望的文字。
陸溟清晰地看到,江嶼拿著日記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當他讀到父親為了保護家人、為了保護他和陸溟而選擇“消失”時,當他看到那句“阿嶼,爸爸對不起你…”時,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江嶼緊閉的眼角滑落,混著額角的血汙,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個冷酷、強大、仿佛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江嶼猛地合上日記,死死攥著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出,在寂靜的地下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和悲愴。
陸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恨意依舊在胸腔裏燃燒,但看著眼前這個被滔天悔恨和痛苦淹沒的男人,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情緒不受控製地滋生。他別開臉,看向別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良久,江嶼才慢慢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和血汙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在淚水的洗禮後,燃燒起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的火焰——那是複仇的火焰,目標不再是陸振國,而是那個真正的惡魔,約翰·K!
“U盤裏是什麼?”江嶼的聲音恢複了冷硬,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陸溟搖頭:“沒看過。密碼…可能是江伯伯的忌日?”他嚐試著報了一個日期。
江嶼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微型加密設備(顯然他並非毫無準備),連接U盤,輸入密碼。設備屏幕亮起,讀取著數據。片刻後,一份詳細的財務報表、幾封加密郵件截圖和一個錄音文件出現在屏幕上。
郵件內容觸目驚心,清晰地記錄了約翰·K通過離岸公司操控資金,做空江氏企業,並脅迫相關人員(包括陸振國)的指令!錄音文件則是約翰·K的一個心腹與當年參與製造“事故”的執行者的通話,明確提到了“處理幹淨”、“K先生的意思”。
鐵證如山!
江嶼盯著屏幕,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十年的信任,十年的養育(盡管充滿控製),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他敬重的繼父,竟是殺父仇人!還把他當成複仇的刀,刺向自己唯一在乎過的人!
“畜生!”江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飽含著刻骨的恨意。
他將設備收好,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陸溟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悔恨,有愧疚,有痛苦,更有一種孤狼般的決絕。
“約翰·K的勢力盤根錯節,在歐洲根基深厚,在這裏也有爪牙。警察裏也可能有他的人。”江嶼的聲音低沉而冷靜,開始分析局勢,“剛才的電話是警告,也是宣戰。他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我們必須在他發動更致命的攻擊前,拿到能將他徹底釘死的核心證據,並安全送出去。”
“什麼核心證據?”陸溟追問,他同樣被仇恨點燃。
“他有一個絕對機密的私人服務器,代號”潘多拉魔盒”,藏在他位於瑞士阿爾卑斯山深處一個安保級別堪比軍事堡壘的莊園裏。裏麵存儲著他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通訊備份,包括當年策劃謀害我父親的原始指令和資金流向的完整鏈條。那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我們唯一的生路。”江嶼的語速很快,顯然早已調查過。
瑞士?阿爾卑斯山?軍事級別的安保?陸溟的心沉了下去。這聽起來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們怎麼進去?硬闖就是送死。”陸溟皺眉。
“硬闖當然不行。”江嶼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我有辦法進去。但需要時間準備,也需要一個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時機。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陸溟,眼神銳利,“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把這些已有的證據先送出去,作為備份和引子。一旦我們失敗,這些東西也能讓他身敗名裂!”
“送到哪裏?給誰?”陸溟立刻意識到關鍵。
江嶼報出了一個名字和一個加密的聯係方式:“他是國際上一個專門針對跨國經濟犯罪和財閥黑幕的調查記者組織”深網之眼”的負責人,代號”信天翁”。信譽卓著,行動隱秘,約翰·K的手暫時還伸不到他那裏。他一直在暗中調查約翰·K,這些證據對他來說是重磅炸彈。”
他拿出一個特製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的加密存儲器,將U盤和日記照片的關鍵部分拷貝進去。“你負責聯係”信天翁”,把這東西安全交給他。這是PlanB,也是我們的退路。”他將小小的存儲器鄭重地遞給陸溟。
陸溟接過這枚冰冷的、卻承載著兩人最後希望的存儲器,感覺重若千鈞。“我怎麼聯係他?怎麼確保安全?”
“用這個。”江嶼又遞給他一個一次性加密衛星電話和一個地址,“地址是城西老街一個不起眼的舊書店,老板是我們的人,代號”書蟲”。你帶著東西去找他,他會幫你安排最隱秘的渠道聯係”信天翁”。記住,隻相信”書蟲”!拿到東西後立刻銷毀電話,抹掉所有痕跡!約翰·K的人一定在瘋狂尋找我們!”
陸溟看著手中的存儲器和電話,又看向江嶼染血卻異常堅定的臉。這一刻,他們不再是仇敵,而是被綁在同一根繩子上、麵對共同惡魔的亡命徒。信任依舊脆弱,但生存和複仇的目標將他們死死捆綁在一起。
“那你呢?”陸溟問。
“我去拿”潘多拉魔盒”。”江嶼的眼神如同寒潭深淵,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我會製造一個他不得不離開瑞士老巢的”意外”。等他動身,就是我們的機會!拿到東西後,我們在公海彙合,坐標我會發給你。”他報出了一個經緯度。
“太危險了!”陸溟脫口而出,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他居然在擔心江嶼?
江嶼深深地看著他,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最終化為一片沉寂的堅冰。“這是唯一的辦法。記住,拿到”潘多拉魔盒”之前,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他站起身,吹滅了蠟燭,地下室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分頭行動。活下去,陸溟。”
黑暗中,陸溟聽到江嶼離去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他握緊了手中冰冷的存儲器,感受著它帶來的微小希望和巨大壓力。亡命之旅,才剛剛開始。而他與江嶼之間那被血與火重新連接的、脆弱而複雜的紐帶,能否支撐他們走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