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葉憶兒站在瞻園的回廊下，看著雨水順著琉璃瓦淌成水簾。這座前朝王府如今成了他們的臨時居所，九皇子和朱靜姝住在最裏間的暖閣，楚陰燃則日夜在外奔走，聯絡南京舊部。
    “大人。”老仆撐著傘匆匆走來，“魏國公府遞了帖子來。”
    葉憶兒接過燙金名帖，眉頭微蹙。魏國公徐鵬舉是南京守備，手握留都兵權，其態度至關重要。
    “什麼時候送來的？”
    “方才。”老仆壓低聲音，“送帖的人說，國公爺今夜在府上設宴，請葉大人務必賞光。”
    葉憶兒指尖摩挲著名帖邊緣——這不是邀請，是試探。
    暖閣裏，朱靜姝正在給九皇子梳頭。孩子坐在銅鏡前，小臉繃得緊緊的：“阿姊，我今日還要背《太祖訓》嗎？”
    “嗯。”朱靜姝將玉簪別進他發髻，“背完了才能出去玩。”
    “可我想去看玄武湖……”
    “不行。”朱靜姝聲音輕柔卻不容反駁，“外頭不安全。”
    自從三日前抵達南京，九皇子就被拘在這方寸之地。朱靜姝知道弟弟悶得慌，可她更清楚，這座看似平靜的留都，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進來。”
    葉憶兒推門而入，手裏捧著幾卷圖紙：“殿下，公主。”
    九皇子眼睛一亮：“葉大人！”
    葉憶兒笑著行禮，將圖紙鋪在案上：“殿下請看，這是南京城的布防圖。”
    朱靜姝湊過來，隻見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處衛所、城門和糧倉。葉憶兒指著其中幾處紅圈：“這些是魏國公的人。”又指向藍圈，“這些是楚國公的舊部。”
    “我們能信魏國公嗎？”朱靜姝輕聲問。
    葉憶兒搖頭：“不好說。他今晚設宴邀我，怕是場鴻門宴。”
    九皇子突然抓住他的袖子：“葉大人別去！”
    孩子的手又小又軟，卻攥得極緊。葉憶兒心頭一暖，蹲下身與他平視：“殿下放心，臣會小心的。”
    “讓楚國公陪你去。”朱靜姝突然道。
    葉憶兒苦笑：“國公爺今早去了鎮江，聯絡水師舊部，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回來。”
    魏國公府燈火通明。
    葉憶兒在府門前下轎時，雨下得更大了。管家引著他穿過重重院落，最終停在一間偏僻的花廳前。
    “葉大人請。”
    廳內隻擺了一桌酒席，魏國公徐鵬舉獨自坐在主位，身旁站著個麵容陰鷙的中年文士。
    “下官參見國公爺。”葉憶兒行禮。
    徐鵬舉五十出頭，鬢角已經斑白，一雙鷹目卻銳利如昔：“葉主事不必多禮。”
    酒過三巡，徐鵬舉突然放下筷子：“葉大人可知，京裏來了密旨？”
    葉憶兒心頭一緊：“哦？”
    “皇上命本公搜捕叛臣。”徐鵬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特別是……挾持皇子出逃的逆黨。”
    廳內燭火噼啪作響。葉憶兒緩緩放下酒杯：“國公爺要拿我？”
    “那要看葉大人怎麼選。”徐鵬舉指向身旁的文士，“這位是通政司右參議楊大人，專程從京城來傳旨的。”
    楊參議陰笑著取出一卷黃絹：“葉憶兒接旨！”
    葉憶兒沒動。
    “怎麼？”楊參議厲喝，“你要抗旨？”
    “旨？”葉憶兒冷笑，“誰的旨？弑父殺兄的朱載堉也配下旨？”
    “放肆！”楊參議拍案而起，“來人！”
    門外立刻湧入十幾名錦衣衛，刀光映著燭火，森冷刺目。
    徐鵬舉突然歎了口氣：“葉大人，何必呢？交出九皇子，本公保你性命。”
    葉憶兒緩緩起身，袖中暗弩已經上弦：“國公爺真要助紂為虐？”
    “本公隻忠大明。”徐鵬舉也站起來，“而如今的大明，是永昌皇帝的大明。”
    話音未落，葉憶兒突然暴起！袖箭精準地射中楊參議咽喉，同時一個翻滾躲過錦衣衛的刀鋒！
    “攔住他！”徐鵬舉怒吼。
    葉憶兒踹翻酒桌，趁亂衝向窗邊。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擦著他臉頰釘入窗欞！
    “葉憶兒！”徐鵬舉拔劍在手，“你逃不掉的！”
    葉憶兒抹去臉上血跡，突然笑了：“誰說我要逃？”
    瞻園內，朱靜姝猛地從夢中驚醒。
    窗外雷聲轟鳴，雨點砸在瓦片上如同戰鼓。她披衣起身，剛推開房門，就看見秦鐵柱渾身是血地衝進來！
    “公主！快帶殿下走！”
    朱靜姝心頭狂跳：“出什麼事了？”
    “魏國公反水了！”秦鐵柱急道，“葉大人被困在國公府，錦衣衛正在全城搜捕！”
    九皇子揉著眼睛走出來：“秦將軍？”
    秦鐵柱二話不說，抱起孩子就往密道跑：“公主跟上！碼頭有船！”
    朱靜姝慌忙抓起桌上的匕首和密信，剛跑出兩步，院牆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官兵！
    “來不及了！”秦鐵柱將九皇子塞進密道，“公主快進去！”
    朱靜姝卻站著沒動：“你呢？”
    “我斷後。”秦鐵柱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齒，“放心，老子命硬得很。”
    院門被撞開的瞬間，朱靜姝咬牙鑽入密道。身後傳來秦鐵柱的怒吼和刀劍碰撞的聲響，然後是“轟”的一聲巨響——他引爆了埋在院中的火藥！
    秦淮河上，一艘烏篷船悄然離岸。
    朱靜姝緊緊抱著九皇子，孩子在她懷裏瑟瑟發抖：“阿姊，秦將軍他……”
    “噓。”朱靜姝捂住他的嘴，“別出聲。”
    船夫是個啞巴，沉默地撐著長篙。小船在雨夜中穿行，經過一處碼頭時，朱靜姝突然看見岸上火光衝天——是瞻園的方向！
    “唔！”九皇子在她懷裏掙紮，眼淚浸透了她的衣襟。
    朱靜姝咬唇忍住哽咽，輕輕拍著弟弟的背。她不知道葉憶兒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楚陰燃何時能回來，更不知道這艘小船會駛向何方……
    “公主。”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船尾傳來。朱靜姝猛地回頭，隻見葉憶兒渾身濕透地爬上來，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受了傷。
    “葉大人！”她險些哭出聲。
    葉憶兒艱難地挪過來：“殿下沒事吧？”
    九皇子撲進他懷裏：“葉大人！秦將軍他……”
    “我知道。”葉憶兒摟住孩子，聲音沙啞，“他是個英雄。”
    小船順流而下，漸漸遠離南京城。葉憶兒望著越來越遠的火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嘔出一口鮮血。
    “葉大人！”朱靜姝慌了，“你傷到哪了？”
    葉憶兒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銅符：“拿著這個……去杭州……找……張……”
    話未說完，他昏死過去。
    朱靜姝顫抖著接過銅符，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上麵刻著“浙直總督”四個小字。
    鎮江驛館，楚陰燃正在燈下查看地圖，突然心頭一悸。
    “國公爺！”親兵慌張闖進來，“南京急報！”
    信鴿帶來的紙條隻有八個字：「魏反，園毀，葉傷，南遁」
    楚陰燃捏碎紙條，眼底泛起血色：“備馬。”
    “現在回南京？”
    “不。”楚陰燃一拳砸在案上，“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