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靜得死寂，連周遭流轉的白光都似凝固了一瞬。
    淩柳垂著眼，指尖微微抬起，虛虛懸在琉璃靜室的屏障之上。
    這間靜室空空如也，沒有肉身，沒有骸骨，隻靜靜疊放著一身素白道袍，邊角磨損泛黃，染著早已褪盡血色的陳舊暗紅，想來是當年浸染的血跡，曆經千年光陰，依舊不曾徹底消弭。
    這是他的前世
    是玄亦口中，屍骨無存、魂飛魄散隻差一線的一世。
    這千年來，他竟然輪回七次，七段人生。死於馬匪之亂的平民、乞討求生的稚子，奔波市井的商賈、鞠躬盡瘁的小官、浴血沙場的將領、在街頭為救組織被射殺的學生，屍骨無存的道人……
    皮囊換了七次，身份改了七回，可這張眉眼，這份骨相，自始至終，都是他淩柳。
    “原來……是這樣。”
    淩柳低低呢喃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聽不出悲傷，也聽不出怨懟，隻有一片沉沉的空茫。
    心髒被密密麻麻的酸澀裹住，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鈍痛綿長，壓得他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抖。他終於懂了那些零碎的夢魘，懂了偶爾浮現在腦海裏的破碎畫麵——屍山血海，街頭饑寒、朝堂風雨、戰場狼煙、槍林彈雨、獻祭陣法。
    那些不是幻覺，是他千年來在這個世界上，生生世世走過的路。
    他轉頭，緩緩看向身側的白笙染。
    淩柳眼底蒙著一層薄薄的濕意，清澈的眼眸裏盛著千年浮沉的滄桑，原本溫潤的眉眼染上淡淡的蒼白。
    “所以白笙染，”他一字一頓，語速極輕，“千年來，你看著我死了七次，對不對？”
    白笙染渾身一僵。
    千斤重的桎梏死死鎖著他的四肢，他站在原地，寸步難行，隻能眼睜睜看著身前的人獨自佇立在衣冠塚前，獨自承受這兩千年的真相。他何止看著眼前人離開七次！
    漫長的歲月裏，他在地府等待了淩柳無數次，但都沒有看到他的魂魄輪回轉世，他不理解，為什麼他的淩柳轉世不需要通過地府。哪怕他如今身居高位，也沒有找到任何原因。
    所以，他隻能每百年入世，尋遍山河，找到淩柳的轉世，拚盡全力想要逆天改命，想要留住他，哪怕隻是讓他一生平安順遂，也夠了。
    可這該死的天命難破，輪回難改。
    他隻能一次次看著他從懵懂新生，步步長大，再看著他轟轟烈烈奔赴一生，最後落得或慘死、或孤亡、或形神俱滅的結局。
    百年一次，踏入這忘川茶館，將他零落世間、勉強尋回的殘軀安放於此。
    明明他有那麼多次的機會，卻一次也沒有留住眼前的人。
    心口翻湧著撕磨般的疼，白笙染墨色的眼眸覆上層層晦暗，喉間幹澀得發緊，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嗓音沙啞破碎：“是。”
    “你每一世，都死在我的麵前。我留不住你……”
    沒有辯解，沒有掩飾。
    兩千年所有的無能為力，所有的隱忍克製，所有的遙遙相望，盡數化作此刻一句沉重的坦白。
    廊尾的孟婆輕輕歎了口氣，俏皮靈動的眉眼徹底斂去，隻剩滿眼悵然。
    “世人渡忘川，皆是飲湯忘前塵，唯獨你們二人最是執拗。”她輕聲開口，聲音落在寂靜長廊裏，溫柔又悲涼，“白大人守了你千年，每一世你的死劫，他都親曆，他嚐試過阻止，很多次，每次都帶著一身傷回到地府。”
    “他對你的付出，不隻是眼前的這些，或許你已前塵盡忘，但漫長歲月裏，記得的人，往往最痛苦。”
    淩柳渾身一震。
    他終於回頭，認認真真地看著白笙染。
    素來清冷矜貴、從容淡漠的人，此刻脊背緊繃，眼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那雙永遠溫柔望著他的眼眸裏，藏著千年無人知曉的荒蕪與疲憊。
    他從前總不明白，白笙染眼底的深情從何而來，不懂他為何待自己獨一無二，不懂那份深入骨髓的偏愛與縱容從何而起。
    原來，我以為的初遇，在他眼裏，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