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穆眼睜睜看著火焰吞噬了淮安就迅速流回地下，淮安的手放得十分堅決，仿佛要與這世界決裂一般。
    他失望了麼。
    如今真正的晷璽在淮安魂魄離體時已經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他能覺醒，隻是依靠川流神君的假晷璽，不知道到底能撐多久。
    無論如何，太阿劍在他手中仍然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他無暇想太多，轉身和猖狂的鬼手戰在了一起。
    “你很虛弱。”那鬼手中的大嘴還在喋喋不休，“撐不了多久。”
    “如果願意加入魔族，或許還能成就一段黑暗神話。”那聲音循循善誘。
    堯穆冷笑，他生前還未成年時，一柄太阿劍就讓五湖四海的國家臣服於北楚，多少年不敢造次，這魔族隻有一雙手竟然這麼囂張。
    不過他現在隻是通過這假晷璽暫時撐住，時間的流逝會帶走他所有力氣。
    嗷————
    冰川下忽然傳來異樣的吼叫，不似魔族。
    然而堯穆眼下沒有多餘力氣，他必須緊緊握著太阿劍。
    而且戰場上的魔族越來越多，封印中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黑煙，如果這些魔族流出極北之地，那淮安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費。
    哢嚓嚓。
    冰川忽然龜裂出一道道紋路，地底有什麼東西想要衝破冰川，堯穆從這吼聲中察覺到了令人膽寒的殺意。
    難道極北之地除了魔族還有別的？堯穆後背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分神的刹那，鬼手瞅準機會朝他的心口搗去，那龍髓再次亮起刺目的紅光，那鬼手觸及紅光，發出慘叫。
    一聲巨響，不遠處的一座冰山被洞穿，首先是一個碩大的腦袋，接著全身都從冰山中爬出。
    那是龍首，矗立在冰山上的，是一條龍！
    準確來說，是個龍形，就是淮安在巍蒙山見到過的那種。
    吼聲越來越憤然，地麵很快被撞得千瘡百孔，越來越多的龍形從地下飛出，尖利的獠牙咬住魔族，翻滾在一起。
    那是千年前被一起冰封在極北之地的龍族，他們複生了？
    “沒有。”一道凜冽嗓音帶著雪鬆香出現在堯穆背後，他走近兩步，讓堯穆的肩頭可以靠在自己的胸膛，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巧地繞過他的後腰，指尖擦過腰側，扣住堯穆的手腕，一道**汩汩流入堯穆手心，靈力陡然強了數倍，劍上的光芒仿佛活過來一般，鋒利的邊緣削鐵如泥，這鬼手的手指竟然被齊齊斬斷。
    鬼手登時發出刺耳的慘叫，而握劍的這邊卻是風平浪靜，雲樂修長的手指在堯穆手背上輕輕摩挲，似乎在確認，又曖昧得像是無聲的邀約。
    雲樂長高了，堯穆心想。
    “殿下，我在白滿川擊退了魔族之後發現墓碑上纏繞的龍魂全都消失了，原來是在這裏。”
    雲樂手上力道一鬆，但是聲音卻越來越近，最後幾乎成了耳語：“不是說好了，不讓我一個人了嗎？”
    “我。。。。。。”一向不需要像別人解釋什麼的堯穆忽然慌張，他頓了一下，但是往常的作為太子的清晰思路這次卻沒能救他。
    “還是殿下打算再讓我看一遍你重傷墜落，救無可救的樣子。”這聲音裏染上了一些火氣，明明沒有任何鉗製，但是堯穆整個人卻僵住了。
    “殿下是不是有點太貪婪了。”雲樂背後一隻巨大的金色龍形緩緩立起，發出高昂的嘯叫，其他龍族隨聲附和，戰場上龍吟久久不息。
    堯穆聽出來了，這是龍族在集體慶賀新首領的誕生，他有點局促地想轉移話題：“在這裏慶祝是不是有點草率？”
    雲樂手一揮，巨大金色龍形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和鬼手纏鬥在一起。
    “殿下既想推開我，又眷戀我的聲音，而且對我發脾氣置若罔聞。”雲樂仿佛沒聽見他的問題似的，“很久之前我就說過，殿下總是扔下我就走，胸膛裏哪怕是顆石頭都四分五裂了。”
    “就是因為三百年前太疼了，所以這次，如果必須要犧牲我才能修補封印，我不想讓你再看一遍。”堯穆轉身麵對著雲樂，伸手揉了揉雲樂的頭頂，“我都想好了，如果是這樣的結局，在最後一刻我會把靈魄收進錦囊，讓太阿劍帶著它去找你。”
    “到那時，我就變成小小的一個，隻不過多睡一會，但是能天天和你待在一起，我已經心滿意足。。。。。。。”
    對方在這盛滿溫情的話語裏沉默了幾秒，接著猛地一壓他的肩膀，堯穆隻感覺一股恐怖的大力襲來，嘴唇被撕咬的力度堵住。
    “別再說了。。。。。。。”雲樂的聲音變得不清晰起來，不知道還是因為喘息還是因為顫抖，“如果殿下一意孤行，那我也會跟上殿下的。”
    “你不會真的指望我對這世間做什麼有意義的事吧。”雲樂聲音低得仿佛在咬牙切齒，“我對人、對獸、對神都沒有任何感情，我沒有義務拯救任何人，我隻是想殿下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雲樂銀灰色眼眸久久凝望著他，那裏麵藏了太多的情緒，似乎都通過這雙眼傳遞給他了。
    這是他進入皇宮後，學的第一句話。就在那堂課上，他開著小差望著窗外，覺得一切索然無味，思考著什麼時候溜走的時候，看見了正在穿過花園的堯穆。
    風度翩然，舉世無雙。就這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你不會。”堯穆回望著他，“抵禦魔族，保護這世間，是龍族刻在骨子裏的使命。”
    “骨血都涼透了，”雲樂抓了他的一隻手放在胸膛上，“還有這裏，所以，借一點你的溫度給我吧。”
    堯穆的手一接觸雲樂的胸膛，靈力如同海水倒灌一般傾瀉過來，堯穆慌了神：“你說什麼？到底是誰借誰！”
    “若君不禮，則臣反叛。”雲樂的聲音隨著靈力大量輸出變得有點小，“這次，我不想聽殿下的話了。”
    堯穆想抽手，但是雲樂的手就像龍爪一般緊緊箍著他，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胸口半分。
    “我隻知道，殿下若是再死一次，我會瘋的。”
    假晷璽感應到這股強大的靈力，竟然自發地輸出一股力量，天際線上那個神像重新聚攏光芒站起，一雙手重新按壓封印邊緣，封印開始以可怕的速度重新愈合。
    封印愈合的同時，已經衝出封印的魔族齊齊望向天空上的兩人，全都張牙舞爪地飛撲上來。金色龍形隨著雲樂靈力減弱消殞，鬼手逮到機會迎向魔族部眾，瘋狂地膨脹起來。
    “殿下開始修補封印了！我們快去幫他！”在地麵苦戰的親衛見此情形立刻聚攏到堯穆身邊，結陣保護。
    而在眾人麵前的魔族已經不是一雙手，而是所有魔族集合在一起的超大魔族，氣息駭人，堯穆遙望著這隻魔族，仿佛舊日憾事重現。
    極其相似，和一步之遙。
    冰山在它麵前就如同一塊小積木，肢體已經組裝完畢，頭上一團黑霧，各種人臉變換，忽然一張人臉擠出來，惡狠狠地盯著二人：“人族都是螻蟻，生來就會被強者奴役。”
    “那可惜了，我們倆是例外。”堯穆道，“一個半神，一個龍族，都不是人。”
    “現在就讓你滾回老家。”雲樂接上堯穆的話，兩人一個飛揚，一個跋扈，向來如此，“封印裏呆著不是很好？出來這麼大火氣。”
    那鬼手詭異地沉默了一會，黑霧腦袋歪了歪，似乎在觀察什麼，麵對封印即將修補完成的情況似乎根本不急，忽然，黑霧中傳來一陣桀桀的笑聲：“你在燃燒靈魄吧。”
    “依我看，還不等封印修完，你先燒完了，神像一旦消失，未修補好的封印會重新裂開。”那黑霧條分縷析，好整以暇，“功虧一簣，全都是白費工夫。”
    “如今情境，你做什麼都是徒勞。”堯穆感覺到一股力量和神像的手抗衡，他望過去，封印中裏麵忽然又伸出一隻手狠狠地砸裂了修補好的部分，神像不甘示弱，一金一黑兩個巨頭就這樣杠在一起。
    雲樂立刻看向堯穆，從剛才他就感知到，堯穆身體裏的神力有所缺失，本來他以為是
    “我身體裏是假晷璽，真正的晷璽和淮安跌入火海了。”堯穆將魔族意有所指的話全部和盤托出，還附了一句調侃，“神族造贗品的習慣，倒是千年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