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帶著熔岩紋路的鱗片不是逐片生長，而是如同波浪從心髒處向外蔓延，吐出的龍息瞬間點燃周圍的空氣，將俯衝而下的數個帶翼魔族碾成肉泥。
    流淌著熔岩的龍鱗蒸騰著金色霧氣，凝結成上古龍族文字環繞周身。
    “首領。。。。。。。。”一條青龍橫掃了幾隻魔族後就看到這一幕，顫抖著喃喃自語，“你去意已決了嗎。。。。。。。”
    淮安沉默著望著完全化為龍形的龍族首領，不知該說什麼好。
    震撼固然是有，但他作為神使，明白首領已然到了極限，若這種形態都無法封印魔族，他會把自己搭進去。
    “父親！不要！”
    稚嫩絕望的尖叫從不遠處傳來，首領先是一愣，接著帶著怒氣轉頭：“誰讓他來的！”
    小雲樂來了，淮安再熟悉不過這個聲音，但是小雲樂在很遠的地方就被其他龍族攔住。
    “那邊危險！”
    “父親說，”小雲樂似乎意識到父親要去做什麼了，豆大的淚珠一個接一個滾下來，“如果有一天他變成了很可怕的怪獸的樣子，那就是非常危險，讓我不要來。”
    他哽咽著，哭泣著，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而小雲樂卻隻看到那雙熟悉的龍瞳裏，是焦躁和不耐。
    “你怎麼一點也不聽話！”
    “可是為什麼父親要來，為什麼父親必須涉險！”小雲樂大聲吼著，像是怕父親聽不到，嗓子越來越啞，“為什麼要承擔這些，我們在”白滿川”不是挺好的。。。。。。。”
    “夠了！”首領低聲怒吼，即使沒有放開聲音，他厚重的嗓音也在整個極北之地回響，“讓他滾。”
    “是，首領！”龍族士兵領命，立刻抓了小雲樂，挾著他往極北之地外走去。
    “放開我！”
    小雲樂一直掙紮，周身竟然迸發出一股極為絢爛的銀色光芒，幾個身強力壯的龍族士兵竟也摁不住他，一條銀色小龍仿若敏捷的遊魚朝著首領的巨大身軀撲過去。
    還沒等小雲樂靠得多麼近，一隻龍爪就將他擒住，小雲樂在這隻龍爪中動彈不得，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頭被捏出的脆響。
    接著，那像怪物的一樣的龍首湊近，不見瞳仁，隻剩熔金旋渦的瞳孔緊緊盯著他，說出了雲樂此生最難以忘懷的話。
    “龍族戰場上不需要廢物。”
    小雲樂愣了，這條巨龍無論是從形態，氣勢，眼神，都不像是他和藹可親的父親大人。
    這是誰？小雲樂隻感覺無比陌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高高拋起，周圍空氣摩擦出火星，卻無法反抗地在空中翻滾起來，眼睛都睜不開，隻模模糊糊聽見殺伐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身上的還細膩的龍鱗哪裏能經受住這樣的折磨，很快身上就添了很多傷口，他昏了過去。
    “原來如此，雲樂就是這樣被自己父親丟出去的，難怪會受那麼多傷。”淮安走到龍族首領龐大的身軀旁，明白這首領已是強弩之末，沒辦法用溫和的方法送自己的兒子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淮安抬頭仰望龍族首領的身軀，就像站在山腳下的人仰望連綿起伏的群山。
    “其實整個極北之地都已經淪為魔族的地盤，他們隻等封印破裂，即使踏足進入的是龍族，也絕無逃生的可能。”
    魔氣鋪天蓋地，淮安沐浴在光華中不受影響，但是這魔氣早就纏上了魔族首領，他現在站立的地麵上，也有許多魔氣趁機而上，如鬼魅的黑蛇纏繞住首領的身軀。
    周圍傳來無數龍族的驚呼吼叫，萬年冰川已然消失，地下漆黑的火焰裏伸出無數隻手，猝然攀上龍族的身軀。
    “首領救命！！！”
    天地間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龍嘯，不光是龍族，魔族都頓了一下朝聲音來源處看去。一團刺眼的金色光芒從首領身上爆開，宛若爆發的新星，絢麗的光華鋪天蓋地，所到之處魔族被盡數吞沒，從黑海伸出的鬼手也像是被燙到一般驟然縮回。
    “一起下地獄吧！”
    這光華將天地都渲染成流光溢彩的金，所有魔族像是卷入了無法反抗的巨大海嘯，被裹挾著退回封印之中。
    而頹塌的冰山，化凍的冰川，似乎也有了恢複的趨勢。
    “呃！”
    光芒勢不可擋之時，首領卻忽然嘔出一口鮮血。
    他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但是自己的實力不可能弱到這個程度。至少能帶著所有魔族回到封印中才對。
    自己周圍不知何時圍了一圈龍族子民。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心髒、脖頸，被精準無比地插上了“白滿川”特有寒鐵製的利刃。還有身上數個地方，也被插滿了刀。
    首領聽到的最後聲音，是一道極沉極渾濁的聲音，像是剛從地獄爬回人間的惡靈。
    “撕了它。”
    淮安不禁後退一步，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見龍族首領被所有龍族一人一把刀插在身上，每名龍族聽到指令，刀鋒輕輕一轉。
    暗紅的空中爆出一朵碩大的血花。
    “相得益彰，這才是我想看到的。”那聲音又發話了，淮安想起來，這不就是一切開始的時候，在亂葬崗聽到的聲音！
    “或沉或浮，五方徘徊。”像是驗證淮安的猜想，這聲音又念出了熟悉的句子。
    鮮血化為血雨撲簌簌落下，有種詭異的滋潤萬物的感覺。
    那聲音輕輕呼吸，聽起來很愉悅，這血雨忽然改變方向，朝著封印中的大手飛去。
    血雨中仍然蘊含著龍族首領的滔天力量，那手輕輕撚著，血雨隨他沉穩的一呼一吸融入手上蒼白的皮膚。
    周圍的魔氣忽然弱了一些。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去好了。”
    那些龍族已然被魔氣浸透了，他們的龍角纏滿怨魂凝結的黑藤，金瞳化作兩盞跳動的幽冥火，收到命令就齊齊轉過身，麵向穿透雲層的金色輝光。
    是這時才匆匆趕來的，神族。
    蒼穹忽現九重霞帔時，浸染魔氣的龍族正啃噬著同族的骸骨。
    神族的十二天神踏著《九韶》古樂降臨，流雲廣袖間垂落星屑編織的絛帶，額間玉清紋映得千裏焦土纖毫畢現。他們足下生出的金蓮在魔氣中次第綻放，枯萎的龍血木竟抽出帶佛光的琉璃枝——可那些墮入魔障的龍族，鱗甲早已覆滿倒生的骨刺。
    ”終究是遲了。”川流神君站在十二天神中的最前，抬起手掌，一枚破碎的逆鱗正在他掌心化作流沙。鱗片上殘留的龍炎在他指縫間跳躍，像極了那些巨龍臨終前的悲鳴。
    川流神君垂眸望著焦土上翻滾的魔龍，琉璃般的瞳孔裏浮起悲天憫人的霧靄。他廣袖間纏繞的滄浪紋忽明忽暗，映得滿地扭曲的龍鱗愈發猙獰——那些本該翱翔九天的生靈，此刻正啃食著同族尚在抽搐的心髒，龍角斷裂處噴湧的已不是祥雲，而是裹挾著嬰靈怨氣的黑霧。
    神族聖光照耀到龍族身上時，它們發狂般撕咬起自己的爪子，仿佛要將沾染魔氣的血肉生生剜去。淮安終於明白這些墮落的龍族，至死都在與體內的魔氣抗爭。
    “護佑四方的聖靈，送你們最後一程。”川流神君廣袖翻卷，九條縛神鎖自虛空貫出，鎖鏈穿透魔龍脊背，那些鎖環內側刻滿渡魂經，十二天神結成的周天星鬥大陣轟然壓下，十萬魔龍骸骨同時爆出紫黑色血雨。
    ”列陣！”十二天神素白的衣袂無風自動，玄祝的佛塵炸開三千銀絲，每根絲線都纏著位燃燒本源的天神。十一具神軀同時化作流光，沿著殘破的封印圖重新篆刻天規。補天石熔成的金液灌入裂隙時，司戰女神的長槍最先崩裂，她消散前將最後的神力凝成箭矢，刺穿了封印中朝外窺探的眼睛。
    當第九位天神化為齏粉時，川流神君正在擦拭沉淵劍。最後一位補天的雨師耗盡神力時，整片荒原下起血色的甘露，那些被魔氣浸染的龍屍竟在雨中開出曼陀羅花。
    重建的封印之下，魔氣如潮水般退縮，仿佛一個深淵巨口，將逃逸的魔族重新拉回暗獄。
    玄祝的佛塵沒了神力的維持，連接封印的銀絲啪地斷裂，倒灌了十二天神神力的佛塵柄也不堪重負化為焦土，他踉蹌著跌坐在師弟們消散的光塵裏。川流神君漫步走過花叢，繡著太極圖的雲頭履踩碎了一朵剛綻放的龍魂花：”龍族道心不堅。”他彎腰拾起半截染魔的龍角，指尖輕搓便化作飛灰，”傳令三界，龍族勾結魔族，當永鎮極北之地。”
    “是，神君。”玄祝踉踉蹌蹌地跑到川流神君麵前，“屬下注意到，這龍族骸骨中少了一具。”
    “嗯。”川流神君淡淡地應了一聲，“去找到那孩子。”
    淮安握著溯光杵的手在微微顫抖，趕盡殺絕，龍族到底哪裏惹了你川流神君！
    兩千年前的川流神君明顯要年輕一些，玉麵上微笑春風化雨，手中浮現的柔色光芒引著未被魔君吸收的血滴飛入川流神君手中玉瓶，語氣裏浮起微微的可惜：“從此，世間隻有唯一真神。”
    “多虧了你的至陽之血，這世間終於又能和平千年了。”川流神君將玉瓶收入廣袖，揮手間四方冰川凝結重建，天空飄下潔白的雪花，每一朵都帶著微弱的龍魂。
    “這雪怕是要下很久了。”川流神君久久佇立在聖潔的天地間，“放心，找到那孩子，我會收養他，安排一處洞天福地，長成一代有神性的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