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道貌岸然的說辭令淮安汗毛倒豎，他從未想過，自己一直敬重的、夢想成為的人竟是如此涼薄。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做！”淮安抬手喚出自己的劍，那生靈劍的光澤流轉不休，握在手裏的分量更加沉甸，劍光如流星抵到川流神君脖頸。
    川流神君不閃不避，琉璃光澤的慈悲目光看著他：“你還是沒有參透，空有一身神使的力量，卻沒有神使的意識。”
    “虛偽！”淮安吼道，“明明你們聯手就可以修補封印，為什麼非要犧牲龍族首領，這些龍族又做錯了什麼！”
    “有風險。”川流神君耐心解釋，“經過推演，隻有龍族首領的至陽之血可以讓魔君達到最虛弱的狀態。那些龍族是不得已的犧牲品。”
    “淮安。”川流神君拍拍他的肩，“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我下了渡魂咒，或許幾萬年之後，靈氣會重新滋養他們的神魂，那時，龍族會重新歸來，而且我知道萬年之後的神使，會和我做相同的決定。”
    “所有生靈，在你我眼中都不過是長河中的一粒沙，漫長的千年，隻有修補封印這唯一信念，所有的未來，對你我都是一場無法逃離的詛咒。”
    川流神君緩緩歎了一口氣，目光柔和：“你現在看到的我，是剛成為神使的我，但下一個神使出現時，上一任神使的力量就會全部流失。你現在已經和晷璽完全融合，我在兩千年後的肉身恐怕快要支撐不住了。”
    “你！”淮安目光發狠，手握劍把更緊，川流神君看了一眼，微笑的眉眼間浮起細細的褶紋：“你之前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我告訴過你，等血流盡。”
    淮安微微愣住了，他想起川流神君還扮作他人間的師父的時候，就曾去過極北之地，那時他還尚小，加上師父不願他與雲樂相識，一次次重置他的記憶，他那時的記憶總是殘破不全的。
    “君王之心，本當化為光明之燭，我不會重走你的老路。”
    “那白老頭還真是舍得自己的修為，”川流神君搖頭，“回去吧，人間快要撐不住了。”
    川流神君拉住他拿溯光杵的手輕輕一推，淮安身後的空氣頃刻間坍塌成一個流光溢彩的時空隧道。
    “接下來的路要你一個人走了，師父不能告訴你做什麼，還好，你也不聽話了。”川流神君的麵容在眼前迅速模糊，淮安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神使，救救這世間吧。”
    在時空隧道中，淮安竟然看到川流神君的小時候，年少時也曾鮮衣怒馬，與淮安不同，川流神君不是什麼殿下，雖出生於普通人家，但小小年紀就風流倜儻，遠近聞名。
    在一年一度的詩會上更是一舉成名。
    “滿室天香仙子家，一琴一劍一杯茶！”
    “夢裏有時身化鶴，人間無數草為螢。”
    後來父母因得罪公家，被一跋扈的世家公子在地上拖行數裏而亡。一夜之間，那驚才絕豔的川流公子仿若老了十歲，街上看不見他的蹤跡，江邊卻多了一位蓑笠翁。
    白天釣魚，晚上在家畫鬼畫符。
    人們都認為他是得了瘋病，因為家裏牆上地上到處都是鬼畫符，半夜還能聽見他的怪叫。
    大部分確實都是鬼畫符，有不少畫錯的重生符，就算撒上了鮮血也沒用。
    淮安認得其中一個畫對了的，那是混元符。他打算請神上身，然後報仇。
    沒想到晷璽選中了他。
    就有了後來的“江上飛升”，川流神君，由此而來。
    仙界藏書閣還留有他剛剛重生後的一幅真跡：“世事總歸簪上雪。”
    天空中忽然降下金色聖光，戰場上的魔族被這金光一照就被灼成飛灰，人們朝天空望去，隻見一人仿若神仙降世。
    “神使來了！”
    “神使來救我們了！”
    與他一同從時空隧道中出來的，還有承瀟。
    兩人緩緩降落在一個很高的城樓上，戰火餘熱雖還未消，但人們的歡呼不止。
    “殿下。”
    淮安笑了，那笑容和川流神君竟然有幾分相似。
    “我想，至少做個證人，”承瀟道，“我這一生沒什麼發光的時刻，有時候會很羨慕堯穆，那個從出生起祥光滿室，瑞彩盈庭，到後來天賦異稟，不僅深通治國之策，亦曉民間疾苦的太子殿下，至何處都如君臨天下。”
    “我自幼刻苦學習，父母對我期望很高。”承瀟搖搖頭，自嘲道，“青麟國國力衰微，我既無人力財力出兵討回領土，也無能力權力使百姓安居樂業，做太子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直到父母去世，國家也一起消亡了。就算流離失所，也沒人想到要求助我。”承瀟說著說著嗓音逐漸顫抖，“沒人在乎我這個太子。”
    所以其實我真的挺想體會一下什麼叫真的太子殿下。”
    “你來把這個給大家看。”淮安將一柄卷軸遞給承瀟，承瀟眼眶泛紅地盯著他：“不。。。。。。。”
    “這原本就是青麟國的東西。”淮安把卷軸放在他手中，“當年堯穆救青麟國的饑荒，你父母便把這個給了他。”
    “此山海圖畫麵壯闊，靈氣充沛，堯穆一直都很喜歡這山海卷軸，後來雖然堯穆身死，川流神君替他收藏了這個卷軸。
    “我一直很喜歡把它帶在身上，不僅可以指明方位，還能作為小小的靈力源。”
    淮安講完，承瀟已經緊緊握住這幅山海圖：“我們家的。。。。。。。。”
    “對，物歸原主。借用一下，不介意吧。”
    承瀟向前跨一步，淮安則默不作聲退至他身後。
    “諸位。”承瀟聲音不大，但聲音清冽，人們停止了歡呼抬頭望向他。
    城樓下是大周的子民，在滿地狼藉中慢慢聚攏過來，未燃盡的戰火四處燃燒，他們臉上的表情有點茫然，有點麻木，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曾經承諾庇佑他們的羲和女王消失無蹤，被奉為“劫飛灰盡古今平”的日禦節距離今天也僅僅隻過了數月。
    百姓日夜期盼的幸福生活，隻不過是一場易碎的泡沫，這場幻夢，魔族說打破就打破了。
    他們不知道，日禦節上空飛過的怪鳥，都是年年失蹤的人們，怪鳥被殺死的同時，最後一絲作為人的靈魄也被羲和女王吃幹抹淨。
    淮安串聯起了前因後果，難怪在兩千年前的時空裏，他覺得封印中那隻眼睛，那隻手很熟悉，是散發的魔族氣息很熟悉，這所謂的羲和女王，隻是瑟縮在封印中休養生息魔君的分身而已。
    等時機成熟就收回徒有空殼的羲和女王，將全部力量為自己所用，衝破封印，再一次降臨世間。
    魔王在等這一天，他淮安，也在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