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滿座衣冠皆老友,唯獨不見奉孝名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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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大如席,紛紛揚揚地落在銅雀台的琉璃瓦上,將這座象征著北方霸權的宏偉高台,妝點得如同一座瓊樓玉宇。
    今夜,曹操沒有在寢宮安歇,也沒有召集滿朝文武,而是在這銅雀台的最高處——金鳳閣,擺下了一桌極其特殊的家宴。
    沒有歌舞助興,沒有絲竹亂耳。
    隻有紅泥小火爐,溫著一壺上好的杜康。
    陳默拾級而上,黑色的狐裘披風上落滿了積雪。剛踏上最後一層台階,一股暖意便夾雜著酒香撲麵而來。
    閣內,燭火搖曳。
    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典韋,正手持雙戟,立於門側。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幾道風霜,卻未減損他半分煞氣。見到陳默,這位不善言辭的惡來咧嘴一笑,抱拳行了一禮:“先生。”
    陳默微笑著點頭回禮,目光向內看去。
    曹操並未坐在主位,而是盤腿坐在火爐旁的軟塌上,衣襟半敞,顯得有些不修邊幅。
    而在曹操身側,一位氣度雍容、眉宇間英氣逼人的青年正在細心地燙酒。他舉止沉穩,仁厚之中透著一股威嚴——正是曹操的長子,大漢的豐湣侯,曹昂。
    另一邊,負責切肉分盤的,則是那個曾在宛城之戰中差點喪命,如今已是獨當一麵的驍將曹安民。
    這一屋子的人,除了陳默,本該在多年前的那場宛城驚變中化為塵土。
    如今,他們都活著。鮮活地,有血有肉地活著。
    這是陳默逆天改命的傑作。
    “先生來了!”曹昂見陳默進來,立刻放下酒壺,恭敬地起身行禮,“父親已等候多時了。”
    “子脩(曹昂字)不必多禮。”陳默扶起曹昂,走到了曹操對麵坐下。
    曹操的臉頰微紅,顯然已經喝了不少。他眯著眼,打量著陳默,指了指身邊的空位,又指了指滿屋子的人,突然笑了起來。
    “守拙啊,你看。”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醉意,“典韋在,安民在,子脩也在。孤這半輩子,最親的親人,最忠的護衛,都好端端地在這兒。這都是拜你所賜。”
    陳默輕聲道:“此乃孟德洪福齊天,默不過順勢而為。”
    “屁的洪福齊天!”曹操笑罵了一句,抓起酒杯一飲而盡,“若無先生在宛城識破張繡奸計,若無先生力挽狂瀾,孤的骨頭怕是都能敲鼓了!哪還有今日這銅雀台賞雪的雅興?”
    曹昂在一旁默默為父親斟酒,眼中滿是感激。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先生給的。
    然而,陳默卻發現,這桌酒席上,還擺著一副空碗筷。
    那個位置,就在曹操的左手邊,離他最近的地方。
    杯中酒滿,卻無人舉杯。
    曹操順著陳默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來。原本熱絡的氣氛,因為這副空碗筷,突然變得有些淒清。
    “守拙,你知道那是留給誰的。”曹操摩挲著那個空酒杯,聲音低沉得仿佛要融入風雪中,“孤這輩子,贏了天下,救回了兒子,保住了大將……可偏偏,就留不住他。”
    陳默心中一痛。
    郭嘉,郭奉孝。
    那個才華橫溢,算無遺策的鬼才。那個敢在曹操麵前浪蕩不羈,卻最懂曹操心思的知己。
    即便陳默擁有超越時代的知識,即便他救下了曹昂和典韋,卻終究沒能抵擋住病魔對郭嘉的侵蝕。柳城歸途,水土不服,一代鬼才,終究還是如流星般隕落。
    這是陳默心中最大的遺憾,也是曹操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奉孝若在……”曹操端起那杯無人飲用的酒,對著虛空敬了一敬,眼眶泛紅,“今夜這雪,他定能賦出比孤更好的詩來。”
    “孟德。”陳默聲音有些幹澀,“奉孝雖去,但他留下的遺計,已助孟德定鼎遼東。他在天之靈,若看到今日孟德父慈子孝,大將如雲,必會欣慰。”
    “欣慰個屁!”曹操猛地將酒灑在地上,情緒有些激動,“他肯定在笑話孤!笑話孤老了,變得婆婆媽媽了!”
    曹昂連忙上前扶住曹操:“父親,您醉了。”
    “孤沒醉!”曹操推開曹昂,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欄杆邊,迎著漫天風雪。
    “守拙。”曹操背對著眾人,背影在雪夜中顯得格外蕭索,“孤不怕死,也不怕這天下人罵孤是漢賊。子脩仁厚,有他在,孤不用擔心兄弟鬩牆,不用擔心司馬氏那樣的野心家篡權。大魏的江山,有人扛。”
    曹昂聞言,立刻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曹操轉過身,目光越過曹昂,死死地盯著陳默。
    “可孤怕寂寞啊。”
    “奉孝走了,這世上能跟孤說句心裏話的人,就少了一半。”曹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若是哪天你也走了,或者孤走了……這高處不勝寒的滋味,誰來受?”
    陳默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梟雄,此刻竟像個無助的孩子般展露著內心的脆弱。
    典韋依舊像尊石像般守在門口,但他握戟的手,指節已然發白。曹安民低著頭,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他們都活著,但這並沒有填補曹操靈魂深處那個因郭嘉離去而留下的黑洞。
    陳默緩緩起身,走到曹操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風雪落在兩人的肩頭。
    “孟德。”陳默看著遠方漆黑的夜空,輕聲卻堅定地說道,“奉孝不在了,但他那份,默會替他擔著。”
    他轉過頭,看著曹操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那是曹操最熟悉的,最能讓他安心的笑容。
    “隻要陳守拙還有一口氣在,這銅雀台的酒,就永遠有人陪孟德喝。這天下的重擔,就永遠有人陪孟德扛。”
    “子脩公子仁厚,默會輔佐他成為一代明君;典韋將軍忠勇,默會讓他得享天年。”
    陳默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晶瑩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這就是默對孟德,也是對奉孝的承諾。”
    曹操怔怔地看著陳默。良久,他突然放聲大笑,笑聲穿透了風雪,回蕩在天地之間。
    “好!好!好!”
    曹操一把攬住陳默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眼角的淚光在燈火下閃爍。
    “有先生這句話,孤……此生無憾!”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桌前,重新斟滿兩杯酒。
    “來!為了子脩,為了典韋,為了……奉孝!滿飲此杯!”
    “幹!”
    銅雀台上,酒香四溢。
    風雪依舊,但那徹骨的寒意,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群男人之間的情義,消融了大半。
    隻是,那副空著的碗筷前,酒杯依然滿著,仿佛那個風流浪蕩的鬼才,正坐在那裏,笑吟吟地看著這群老友,輕搖羽扇,不訴離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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