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卻話巴山夜雨時,這天下是一盤下不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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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的雨,下得有些黏稠。
那不僅僅是水汽,更像是一層洗不淨的油膩,沉甸甸地糊在這座帝都的琉璃瓦上。盡管赤壁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火已經熄滅了數月,但那種焦糊味仿佛順著長江的水汽,一路逆流而上,最終飄進了丞相府深邃的庭院裏。
對外,官方的邸報宣稱這是一次遭遇瘟疫後的戰略轉進,但在核心權力的圈子裏,誰都清楚,這是一次慘痛的止損。這場戲演得太逼真,逼真到連帶著幾十萬大軍的精氣神,都被那把火燒得有些萎靡。
書房內,光線昏暗,唯有爐火溫吞地舔舐著炭盆,發出偶爾的噼啪聲。
曹操披著一件有些磨損的黑袍,半倚在榻上。他手裏捏著一枚黑色的雲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那隻曾經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顫抖。
他眼角的皺紋比南征前深了許多,那是歲月這把刻刀,配合著焦慮這種腐蝕劑,在他臉上留下的不可磨滅的痕跡。
頭風病似乎又要犯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是有誰在裏麵擂鼓。
“守拙啊,”曹操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熏過的老牆皮,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疲憊,“孤有時候在想,赤壁的那把火,是不是把孤的雄心壯誌,也給燒去了一半?”
坐在他對麵的陳默,正低頭溫酒。
他一身素白的長衫,在這昏暗壓抑的室內,仿佛自帶柔光濾鏡。他那張臉,精致得近乎妖孽,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看一眼就讓人想把心掏出來扔進去。
這就是坊間傳聞的安北侯有惑亂眾生之相,連曹操這種閱人無數、心如鐵石的梟雄,看著他時,眼神裏的戾氣也不自覺地消散了幾分。
“主公,火燒掉的隻是枯草,燒不掉地下的根。”
陳默將溫好的酒推到曹操手邊,修長的手指輕輕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情人的臉頰,但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冷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
“赤壁之後,天下三分之勢已成定局。劉備借荊州之勢必取益州,孫權據守江東天險。這就像是一尊鼎的三隻腳,缺一不可,也互為犄角。”
他指尖點了點那三個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接下來的仗,不再是單純的拚刀槍、拚人頭。那是低級的玩法。接下來的十年,我們要拚國力,拚經濟,拚壽命,拚誰先在內部爛掉。”
“拚壽命……”曹操端起酒杯,咀嚼著這三個字,苦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孤今年五十四了,怕是拚不過那大耳賊和碧眼兒。”
“主公過謙了,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陳默微微一笑,那一笑,室內的爐火似乎都亮了幾分。
“霸道之路,本就孤寂。如今我們退回北方,修生養息,推行屯田,整頓吏治。我在南邊留下的暗子,足夠讓他們兩家互相猜忌,貌合神離。”
說到這裏,陳默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孔明……不,我那阿弟,他想行王道,想複興漢室,那我就逼著他不得不行霸道之事。當一個理想主義者,為了生存被迫雙手沾滿鮮血,被迫去算計盟友,那才是這世上最有趣的劇目。”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且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葉片劇烈碰撞的脆響,打破了書房內的靜謐。
“安北侯!你答應某家的好酒呢!別躲在裏麵裝死!”
敢在丞相府這麼大呼小叫,視禮法如無物的,除了那個錦帆賊甘寧甘興霸,也沒別人了。
這頭來自江東的猛虎,自從歸降後,雖然勇猛無雙,但心裏始終帶著幾分刺。尤其是蔡瑁之死,雖然是中了周瑜的反間計。
但在甘寧眼裏,蔡瑁對他有知遇之恩,而陳默當時明明看破了計謀卻未加阻攔,這讓甘寧一直耿耿於懷。
曹操眉頭微皺,剛要嗬斥,陳默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起身,並未動怒,反而親自斟了一杯酒,走到門口,推開了房門。
門外,甘寧一身煞氣,滿臉橫肉緊繃,原本滿肚子的火氣,在對上陳默那雙含笑的眸子時,竟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雨絲飄進來,打濕了陳默的衣擺。甘寧看著眼前這個文弱書生,心裏暗罵一聲:這小白臉,怎麼長得比娘們還勾人,偏偏殺起人來比老子還狠,心比老子還黑。
“興霸兄,”陳默將酒杯遞過去,聲音溫潤如玉,聽不出絲毫的傲慢,“蔡德珪之死,是時勢,也是命數。他是舊時代的殘黨,注定上不了新時代的船。但他舉薦你的恩情,默一直記得。”
陳默上前一步,直視著甘寧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這杯酒,敬德珪兄,也敬你這頭江東猛虎。這北方太冷,狼崽子太多,不知興霸兄願不願意隨我,去咬碎北邊那些狼崽子的喉嚨?”
甘寧愣了一下,看著遞到麵前的酒杯,又看了看陳默那張看似人畜無害的臉。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可怕的魔力,能把人骨子裏的嗜血**給勾出來。
他一把奪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進胃裏。
“隻要你陳守拙不坑老子,老子的刀,就聽你的!”甘寧狠狠地抹了一把嘴,將酒杯重重拍在欄杆上,轉身大步離去,背影依舊桀驁,但那股針對陳默的殺氣,卻已消散無蹤。
陳默目送甘寧消失在雨幕中,轉身回到屋內,重新坐回曹操對麵。
“這頭猛虎,算是拴住了。”曹操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你方才說,北邊的狼崽子?”
“主公,南邊暫且僵持,那是死局,急不得。我們的目光,該往北看了。”
陳默重新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的角落,那裏,原本是一片死地。
“那裏,有一條漏網之魚,還在蹦躂。而且,他比袁紹更陰忍,比劉備更虛偽。”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手中的黑子猛地握緊:“你是說……那個稱病不出的司馬懿?”
“正是。”
陳默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如墜冰窟的森然殺意。書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這隻塚虎,嗅覺倒是靈敏,赤壁火起之前,他就借口風痹之症,逃回了溫縣老家。不過……”
陳默將那枚白子死死按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
“他逃得越遠,藏得越深,我殺他的興致,就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