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寧回來了。
    但他帶回來的不是凱旋的喜悅，而是一身濃得化不開的酒氣，和一種名為迷茫的頹廢。
    安北侯府的後花園，秋風蕭瑟。池塘裏的錦鯉肥碩慵懶，正如這許都城裏的達官顯貴。甘寧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池邊，懷裏抱著一壇未開封的“杜康”，眼神比那渾濁的池水還要迷離。
    “先生。”甘寧打了個酒嗝，聲音沙啞，“我見到以前在江夏的兄弟了。”
    陳默坐在他對麵，手裏捏著一把魚食，漫不經心地撒向水麵，引得錦鯉爭相啄食。“哦？敘舊了？”
    “敘個屁。”甘寧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那身代表將軍身份的錦袍。
    “他們問我，在曹營過得好不好。我說好啊，官做得大，酒喝得好，還沒人敢管我。可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被圈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腰間的鈴鐺：“先生，他們說，錦帆賊的刀，鈍了。”
    陳默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撒食的動作。
    “刀鈍了，磨一磨就是。”陳默淡淡道，“心鈍了，才可怕。”
    “怎麼磨？拿什麼磨？”甘寧突然激動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戾氣，“這許都城裏，到處都是之乎者也的酸儒，看我的眼神像看賊！我恨蔡瑁，可蔡瑁死了。我感激先生，可先生你現在天天在家養魚！這曹營雖大，卻讓我覺得憋屈得慌！我是賊，我是錦帆賊！賊就該在江上飄著，在刀尖上舔血，不該在這廟堂上學磕頭！”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生氣，反而居高臨下地看著甘寧，眼神深邃如淵。
    “興霸，你覺得你是水裏的蛟龍，離了水就成了蟲？”
    甘寧咬著牙，不語。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淩亂的腳步聲，粗暴地撕裂了後花園的寧靜。
    “報——！！”
    一名渾身是血、背插令旗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陳默麵前，聲音因為極度的疲憊和驚恐而變調：
    “先生！北境八百裏加急！鮮卑首領軻比能，集結五萬精騎，扣關五原！並州刺史高幹求援！邊關……邊關告急！”
    陳默原本平靜的眸子，瞬間收縮。
    五原？
    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漫天的黃沙，就隻有……
    陳默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本籠罩在陳默身上的那種慵懶閑適的氣質，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威壓。
    他轉過身，看向甘寧。
    “興霸。”
    甘寧渾身一震，酒意在這一刻仿佛被冷風吹散了大半。他抬起頭，看到了陳默眼中那兩團跳動的火焰。
    “你的刀，想磨一磨嗎？”
    甘寧愣住了。他感受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那是戰爭的味道，是他靈魂深處最渴望的養料。
    “殺誰？”甘寧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是恐懼，而是野獸看見獵物時的興奮。
    “殺胡人。”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冰雪，“既然南方的水戰暫時打不起來，那就去北方的草原練練手。怎麼，錦帆賊離了水，就不敢殺人了？”
    “放屁！”甘寧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壇，哐當一聲脆響，碎片四濺，“隻要是活物，老子就能殺！”
    “好。”陳默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除了殺胡人，還要幫我找個人。”
    “找誰？”
    “一個姓司馬的農民。”陳默輕聲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鮮卑人沒殺了他，你就幫我補上一刀。如果他還沒死……那就把他帶回來，我要活的。記住，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刨出來。”
    說完，陳默猛地一揮衣袖，轉身向書房走去，聲音沉穩有力，傳遍了整個侯府：
    “許褚！取我的戰甲來！”
    “傳我將令，安北軍，即刻集結！”
    “目標——北境！”
    沉寂了許久的安北侯府，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在這一刻轟然運轉。
    甘寧站在原地，看著陳默離去的背影，聽著耳邊回蕩的軍令，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他拔出腰間的佩刀，看著雪亮的刀鋒，獰笑一聲。
    “職場危機？去他娘的！老子的團建開始了！”
    ……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書房內，陳默**著掛在牆上的那柄長劍，劍身映照出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司馬仲達，這一次，我看你往哪兒跑。”
    “這亂世的棋局，也該換個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