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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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爐火明明滅滅,映照著曹操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他跪坐在主位上,手中緊緊攥著滿寵呈上來的竹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一份抄家清單,上麵羅列的財物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咋舌,但這並不是曹操眉頭緊鎖的原因。
真正讓他感到脊背發涼的,是竹簡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小字:“自行動始至終,校事府未聞風聲,城防軍未接調令,然數百精銳如臂使指,令行禁止,事畢即散,無跡可尋。”
在許都這塊天子腳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一股力量能繞過他所有的耳目,精準地完成一場清洗。這把刀太快了,快得連握刀的人,都開始感到了燙手。
“功高震主,懷璧其罪……”曹操喃喃自語,目光幽深如潭,“守拙啊守拙,你這是在向孤展示你的能力,還是在……示威?”
空氣仿佛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報——!”侍衛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安北侯陳默求見。”
曹操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瞬間掛上了那副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宣。”
片刻後,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
陳默走進大廳時,既沒有身披鎧甲,也沒有手持羽扇,甚至連平日裏那股運籌帷幄的氣場都收斂得幹幹淨淨。他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家常服,手裏竟然提著一個精致的……鳥籠子?
“主公!您快看!”陳默一臉獻寶的表情,仿佛昨晚那個在雨夜中指揮若定、殺伐果斷的修羅根本不是他。
“這是臣今早剛在西市淘來的極品八哥!那小販說它通人性,臣本來不信,結果您猜怎麼著?它居然會背您的《短歌行》!”
說著,他逗弄了一下籠中的黑鳥。那八哥果然撲騰著翅膀,用尖細滑稽的聲音叫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嘎——!”
曹操愣了一下,緊繃的神經被這突如其來的滑稽一幕衝淡了不少。他指著陳默,啞然失笑:“守拙,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堂堂安北侯,玩物喪誌?”
陳默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輕輕放下鳥籠,整了整衣冠,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青銅虎符,雙手高舉過頭頂,深深拜下。
“主公,昨晚之事,臣越權了。”
大廳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陳默的聲音平靜而誠懇:“安北軍雖是臣一手帶出來的私兵,但在天子腳下動刀兵,已是犯了朝廷大忌。臣昨夜未眠,深感惶恐。這把刀太利,臣怕傷了人,更怕傷了自己。故,特來交還兵權。”
曹操沒有說話。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陳默,仿佛要看穿這個年輕人的五髒六腑。
這是試探?還是真心?
良久,曹操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守拙,你這是在怪孤?怪孤派滿寵去查你?”
“臣不敢。”陳默抬起頭,目光清澈見底,沒有一絲躲閃,“臣隻是累了。赤壁一戰,臣雖僥幸未死,但這幾年殫精竭慮,早已心力交瘁。如今北方已定,宵小已除,主公霸業已成大半,臣這把老骨頭,也該歇歇了。”
“歇歇?”曹操挑眉。
“是啊,種種花,養養魚,教教孩子讀書。”陳默指了指地上的鳥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主公您看這隻鳥,飛得太高,容易被鷹盯上,也容易被獵人射下來。反倒是關在籠子裏,雖然沒了自由,但至少有口安穩飯吃,還能給主人唱個曲兒解悶。”
這句話,一語雙關,字字誅心。
曹操沉默了。他聽懂了陳默的意思:我不貪權,你也別猜忌。我願意自剪羽翼,做一隻籠中鳥,隻求你念在舊情,別搞飛鳥盡,良弓藏那一套。
看著眼前這個陪伴自己從微末走到如今的年輕人,曹操心中那股殺意與猜忌,終究是散去了大半。他需要陳默這把刀,但他更需要這把刀聽話。如今刀自己入了鞘,他又何必非要折斷它?
“你啊……”曹操站起身,走下台階,來到陳默麵前。他伸出手,一把將那枚虎符推了回去。
“主公?”陳默故作驚訝。
“安北軍是你一手帶出來的,那些驕兵悍將,除了你,誰帶得動?給孤,孤也嫌麻煩。”曹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語氣中多了幾分真誠。
“虎符你收著,兵,你繼續帶。但既然你說累了,那朝中的俗務就先放放。那個首席軍師的虛名,你先掛著,什麼時候歇夠了,什麼時候再回來。”
“謝主公體諒!”陳默笑嘻嘻的收回虎符,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剛才的推讓真的隻是走個過場。
走出丞相府的大門,夕陽西下,將陳默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被風吹幹。
荀彧早已在門口的馬車旁等候多時。見他出來,這位溫潤如玉的君子微笑著遞上一壺溫好的酒:“這一招以退為進,玩得漂亮。既保全了身家性命,又沒丟了實權。”
“文若兄,你就別取笑我了。”陳默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壓了壓驚,“伴君如伴虎,特別是這隻老虎最近更年期到了,疑心病重得很,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啊。”
“更年期?”荀彧一愣,顯然沒聽懂這個奇怪的詞彙,“此乃何意?”
“呃……”陳默眨了眨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就是……人老了,容易內分泌失調,導致情緒不穩定,老糊塗了。”
荀彧無奈地搖了搖頭,雖然聽不懂內分泌,但也明白陳默是在調侃曹操,不由得啞然失笑。
兩人並肩而行,夕陽將他們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從那天起,赫赫有名的安北侯府大門緊閉,謝絕見客。
陳默真的過起了令人豔羨的退休生活。他每日在後院指揮家丁挖池塘、種荷花,甚至還搗鼓出了一種叫火鍋的新奇吃法。
每當夜幕降臨,侯府後院便飄出**的麻辣鮮香。許褚、張遼、徐晃這些曹營猛將,沒事就翻牆進來蹭飯,一群殺人如麻的漢子圍著一口沸騰的銅鍋,為了搶一片毛肚爭得麵紅耳赤。
“先生!這肉片再不撈就老了!”
“許胖子!那是我的鴨腸!你給我放下!”
陳默躺在旁邊的搖椅上,手裏搖著蒲扇,看著這群當世名將為了吃喝毫無形象地打鬧,嘴角掛著一絲愜意的微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隻蟄伏在安北侯府的猛虎,並沒有真的睡著。他隻是收起了獠牙,在磨爪子,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風起雲湧的時刻。
畢竟,深藏功與名,是為了在關鍵時刻,再次一鳴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