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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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節,許都城破天荒地取消了宵禁。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整座許都仿佛被傾倒的銀河淹沒,長街之上,火樹銀花,光影流轉。平日裏肅殺的政治中心,今夜隻剩下了紅塵萬丈的煙火氣。
曹操在銅雀台大宴群臣,絲竹之聲隔著半個城都能聽見。但陳默拒絕了。他推說身體抱恙,實則隻是想在這喧囂的異世,偷得浮生半日閑。
他換下了一身象征權柄的錦袍,穿了一件極不起眼的青衫,手裏提著一盞做工有些拙劣的兔子燈——那是出門前,府裏那個剛留頭的小丫鬟硬塞給他的,說是能保先生歲歲平安。
陳默提著這盞有些滑稽的燈,獨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周圍是歡聲笑語,是孩童舉著糖葫蘆的嬉鬧,是年輕男女在燈火闌珊處的眉目傳情。空氣中彌漫著脂粉香,酒香,還有路邊攤販叫賣的熱氣。
這一切都很熱鬧,很鮮活。
可陳默卻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來自冬夜未散的寒風,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剝離感。他像是一個誤入這幅《上元行樂圖》的幽靈,周圍越是繁華,他便越是顯得格格不入。
他路過一個捏糖人的攤位,老翁那嫻熟的手法,像極了他小時候在公園門口見過的那個總是笑**的手藝人。
一陣風吹來,夾雜著烤肉的焦香,那一瞬間的味覺記憶,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正站在大學樓下的燒烤攤前,等著老板撒上一把孜然。
“老板,多放辣……”
陳默下意識地呢喃了一句,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這裏沒有孜然,沒有辣椒,更沒有那個能陪他擼串喝啤酒的世界。
“先生,買朵花吧?”
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他漫無邊際的思緒。
陳默停下腳步,低頭看去。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看他,手裏捧著幾枝用絹布紮成的假花。
而在小姑娘身後,站著一位年輕的婦人。她似乎是怕孩子衝撞了貴人,正急忙上前,帶著歉意微笑著向他行禮致歉。
“小女無狀,衝撞了先生,還望……”
那一瞬間,陳默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那婦人抬起頭的瞬間,燈火映照在她的臉上。那溫婉的眉眼,那嘴角淺淺的梨渦,甚至連鬢角垂落的一縷發絲的弧度,都像極了那個人。
像極了他在現代的初戀女友,阿寧。
那個在他穿越前一周,剛剛答應了他求婚,笑著說要給他生兩個孩子的女孩。
周圍的喧囂聲在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了,天地間隻剩下眼前這張臉。
“阿……寧?”
陳默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話,像是從胸腔裏硬生生擠出來的。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張臉,去確認這不是一場殘忍的幻覺。
婦人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失態的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與羞澀。她本能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陳默的手。
“先生……認錯人了。”婦人低下頭,輕聲說道,“妾身夫家姓王,並非什麼阿寧。”
這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
陳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離婦人的衣袖隻有一寸,卻仿佛隔著一千八百年的時光。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是啊,這裏是三國,是建安年間。
阿寧在那個有空調,有手機,有地鐵的未來。這裏隻有戰亂,饑荒和無盡的權謀。
哪裏有什麼阿寧?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陳默身形一晃,手中的兔子燈啪的一聲掉落在地,燭火搖曳了幾下,熄滅了。
“先生!”
一直隱匿在暗中保護的安北軍死士瞬間現身,兩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陳默身側,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周圍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紛紛驚呼避讓。那婦人更是嚇得臉色蒼白,連忙拉著孩子,混入人群匆匆離去。
陳默沒有追。
他隻是呆呆地看著那婦人離去的背影,看著那個酷似阿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燈火闌珊處。眼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深淵。
他推開死士的攙扶,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
“守拙啊守拙,你還在奢望什麼?”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諸葛亮此刻在江東看著這輪月亮嗎?劉備在荊州看著這輪月亮嗎?遠在兩千年後的父母,還能看到這輪月亮嗎?
“我想回家了……”
陳默低聲呢喃,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但這亂世未平,這天下未定,他回不去。他隻能在這個不屬於他的時代,戴著麵具,做一個算無遺策的先生。
就在陳默心神最為失守的這一刹那——
一名偽裝成路人的黑衣人,借著人群的掩護,如毒蛇出洞,袖中寒光一閃,一柄淬毒的短劍直刺陳默後心!
“死!”
這一劍快若閃電,角度刁鑽,顯然是蓄謀已久,隻等陳默露出破綻的這一刻。
然而,陳默連頭都沒回。
他仿佛早已預料到了一切,又仿佛是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就在劍尖距離陳默後背不足三寸之時,他身後的安北軍死士動了。
隻聽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名刺客的手腕被一名死士生生折斷,白骨刺破皮肉,短劍當啷一聲落地。緊接著,另一名死士一腳踢在刺客膝彎,迫使其跪倒在地,冰冷的刀鋒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陳默緩緩轉身,撿起地上那盞熄滅的兔子燈,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他看著那個滿臉怨毒、痛得冷汗直流的刺客,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無盡的疲憊和漠然。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隨手可以碾死的螞蟻。
“司馬家的死士?”
陳默淡淡問道,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回去告訴司馬懿,這種小把戲,隻會讓我覺得他很可憐。想殺我,讓他自己來。”
刺客咬牙切齒,正欲咬破藏在口中的毒囊自盡,卻被死士眼疾手快地卸掉了下巴。
“帶下去,審。”陳默揮了揮手,仿佛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他提著那盞不再發光的兔子燈,轉身繼續向黑暗深處走去。
背影蕭索,如同一座孤島。
身後的死士首領在搜查刺客身軀時,突然麵色一變。他從刺客的貼身衣物中,搜出了一塊特殊的令牌。
那令牌並非司馬家的信物,也不是袁氏餘孽的標記。
令牌之上,赫然刻著一個古樸的張字,而背麵的紋路,竟是西川蜀錦獨有的雲紋!
“先生!”死士首領低聲驚呼,“這令牌……來自西川!”
陳默的腳步微微一頓。
西川?益州?
他沒有回頭,隻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這盤棋,想入局的人越來越多了。”
劉璋?張鬆?還是那個法正?嗬,既然都想來湊熱鬧,那就別怪我把這桌子掀了。
他重新邁開步子,身影徹底融入了那片沒有燈火的黑暗之中。
夢醒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把這個世界,變成我想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