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章:故人書信抵萬金,一杯苦茶敬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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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的夜,深沉如墨。
窗外,關於荊州歸屬的輿論攻勢正當如火如荼,滿城風雨皆是人為操縱的喧囂。然而,在丞相府深處的一間書房內,卻靜謐得仿佛與世隔絕。
一封來自江夏的密信,避開了所有的耳目,悄然送到了陳默的案頭。
信封樸素,沒有任何官印火漆,隻在封口處,夾著一朵早已風幹的蘭花。那蘭花雖已枯萎,卻依舊保留著幾分傲骨,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寄信人的品格。
陳默屏退了左右侍從,獨自一人坐在搖曳的燭火前。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過那朵幹枯的蘭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良久,他才緩緩拆開了信件。
映入眼簾的,是那熟悉的字跡。筆鋒瘦勁,如屈鐵斷金,外圓內方,透著一股子清高與堅韌。這是諸葛亮獨有的筆體,見字如見人。
信中沒有提及荊州那劍拔弩張的局勢,沒有提及赤壁江麵上即將燃起的連天烽火,更沒有提及如今陳默在天下人口中那毀譽參半的名聲。
那隻是一封家書,一封遲到了許久的問候。
“守拙阿弟親啟:
憶昔潁川求學之時,臥龍崗上,清風明月,你我抵足而眠,縱論天下。弟喜食烤魚,常以此誘亮作弊,代寫課業。彼時少年心性,不知愁滋味。
今江夏多雨,濕氣頗重,亮偶感風寒,擁被獨坐時,不禁念及當年弟親手所釀之薑撞奶,辛辣回甘,正如弟之為人。
時光荏苒,白雲蒼狗,轉瞬已是經年。不知許都之月,可似當年潁川之月否?
亮頓首。”
短短百餘字,字字家常,卻字字如刀,溫柔地剖開了陳默心中最柔軟的角落。
陳默看著這封信,久久無言。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寂。
透過這薄薄的信紙,他仿佛穿越了時空的迷霧,看到了那個羽扇綸巾的青年。此刻,孔明或許正站在江夏的孤舟之上,任由江風吹亂他的發絲,望著北方那片被戰火染紅的星空,眼神中藏著深深的無奈與落寞。
他們曾是最好的朋友,是潁川書院中最耀眼的雙璧。他們曾約定要一起輔佐明主,平定這亂世,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然而,命運終究是將他們推向了對立的兩端。
如今,一個在曹營高舉霸道之旗,以雷霆手段重塑乾坤,不惜背負罵名,也要用鐵血鑄造秩序。
一個在劉備麾下堅守王道之夢,試圖在夾縫中尋找光亮,哪怕前路崎嶇,也要為了心中的仁義鞠躬盡瘁。
“孔明啊……”
陳默輕歎一聲,聲音沙啞。他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兩人在草廬中指點江山的畫麵。
那時的他們,以為隻要心意相通,便能殊途同歸。可如今看來,這亂世的洪流,終究容不下兩顆同樣驕傲卻背道而馳的靈魂。
“你這是在跟我敘舊嗎?還是在告訴我,無論立場如何,你我情義未斷?”陳默喃喃自語。
“亦或是,你在用這封信向我告別?告別那個曾經純粹的歲月,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生死對決?”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的感傷已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的最深處,取出一個塵封已久的精致木盒。打開盒子,一股凜冽的苦澀氣息撲麵而來。
那是他特意讓人從北方苦寒之地尋來的野茶,名為苦丁。此茶生於峭壁,長於寒風,入口極苦,甚至帶著一絲血腥氣,但若能忍受這極致的苦,便能品嚐到那悠長深遠的回甘。
正如這亂世的人生,也正如他陳默所選擇的道路。
他回到案前,研墨提筆。墨汁在硯台中暈開,如同這夜色般濃重。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去粉飾太平,也沒有用虛偽的客套去試探對方。
他提筆寫道:
“孔明兄如晤:
許都月色雖好,卻多了幾分鐵血之氣,不似潁川溫柔。弟已不複當年頑劣,烤魚雖美,難解天下之饑。薑撞奶雖暖,難驅世間之寒。
兄之王道,如空中樓閣,美則美矣,難擋風雨侵蝕;弟之霸道,雖染鮮血,雖被世人唾罵,卻能止戈為武,以此雷霆手段,換取百年太平。
隨信附上北地苦茶一盒。此茶極苦,非大毅力者不能飲,非知我者不能品。願兄飲此茶,知弟之意。
這天下三分,如你所願,但這杯茶的苦,隻有你我知曉。
阿弟守拙拜上。”
寫罷,陳默將信紙折疊整齊,連同那盒苦茶,一並裝入錦盒之中。
“來人。”
一名黑衣暗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內。
“八百裏加急,送往江夏諸葛軍師手中。切記,不可有失,務必親手交予他。”陳默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諾。”暗衛領命,抱起錦盒,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著信使遠去的方向,陳默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茶湯渾濁,早已沒了香氣,隻剩下冰冷的苦澀。
他仰起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激得他渾身一顫。苦澀在口腔中蔓延,卻讓他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智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柔情,隨著這杯涼茶的入腹,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鋼鐵般堅硬的冷酷,是身為曹營首席謀士的威嚴。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任由凜冽的夜風灌入衣袖。望著南方那片漆黑的天際,陳默負手而立,目光如炬。
“敘舊結束了,孔明。”
“這杯茶敬我們的過去。而接下來……”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就是真正的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