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獨酌對空席,樽酒酹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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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的夜,冷得有些透骨。
赤壁一戰,雖未如曆史上那般讓曹操全軍覆沒,但那場連天的大火,依舊燒掉了曹軍一統天下的銳氣,也燒斷了無數人的歸途。此時的襄陽城頭,寒風裹挾著江麵上未散盡的硝煙味,直往人領子裏鑽。
陳默屏退了左右親衛,獨自一人盤膝坐於高聳的箭樓之上。
麵前是一張斑駁的案幾,一爐紅泥小火溫著兩壺殘酒,另有三個空置的青銅酒爵。
他提起酒壺,手腕微傾,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拉出一條銀線,注滿第一杯。隨後,他雙手端起酒爵,對著虛空輕輕一敬,而後緩緩灑在身前的青磚之上。
“奉孝,這第一杯,敬你。”
陳默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仿佛是在對著空氣中的幽靈低語,“赤壁那把火,燒得真大啊。若是你還在,此刻定會倚著欄杆,一邊咳著血,一邊扯著我的袖子戲謔道:守拙,此火甚美,當浮一大白。你這家夥,總是把生死看作兒戲,把天下看作棋局。”
他眼簾微垂,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麵色蒼白、眼神卻亮得嚇人的浪子。在這個陣營裏,若說誰最懂他的奇謀,誰最能跟上他那跳躍的思維,唯有郭奉孝。
“可惜,你走得太早。如今這爛攤子,隻能我一個人來收拾了。”陳默苦笑一聲,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沿,“沒了你,連個能陪我通宵推演戰局、互噴垃圾話的人都沒了。”
風聲嗚咽,似是故人歎息。
陳默深吸一口氣,再次斟滿第二杯。這一次,他的目光越過城牆,投向了南方那片漆黑的江麵。
“這第二杯,敬士元。”
酒液傾灑,祭奠那位鳳雛。“龐士元,你這一生,驕傲如鳳,不肯棲於梧桐之外。連環計雖毒,卻也是絕唱。雖各為其主,你是死在戰場上的,死得其所。陳某敬你的才華,也敬你的傲骨。”
正當陳默沉浸在悲愴與孤獨交織的情緒中時,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沉重且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鏗鏘之音。
“先生!甘寧求見!”
那聲音裏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像是一頭受了傷的猛虎。
陳默並未回頭,隻是平靜地收斂了麵上的悲色,淡淡道:“興霸來了?上來吧,酒剛溫好,正好驅驅寒氣。”
話音未落,甘寧已大步衝上箭樓。他一身戎裝未卸,上麵還沾著江水的濕氣,滿臉絡腮胡子氣得根根豎起,眼珠子裏全是血絲。他衝到陳默麵前,連平日裏最講究的軍禮都忘了行,把頭盔往地上一摔。
“先生!這鳥氣某受夠了!某要辭官!這水軍將領誰愛當誰當去!”
陳默轉過身,神色波瀾不驚,指了指對麵的空位:“坐。”
甘寧一愣,看著陳默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滿腔的邪火竟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莫名地被壓了下去。他喘著粗氣,一**坐在胡凳上,壓得木凳吱呀作響。
“說吧,何事如此動怒?”陳默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麵前。
甘寧仰頭將酒灌下,狠狠一抹嘴:“還不是荊州那幫世家老兒!蔡瑁雖死,可那蒯越,蒯良以及蔡家的殘餘勢力,依舊把持著錢糧!今日某去領取部下過冬的棉衣和修補戰船的桐油,那糧官竟敢冷嘲熱諷,說……說我們是江匪習氣,難登大雅之堂,隻給了一些發黴的陳米和破布!這哪裏是把我們當袍澤?分明是把我們當乞丐打發!”
甘寧本就是錦帆賊出身,性烈如火,最恨別人瞧不起他的出身。投奔曹操後,雖然作戰勇猛,但始終被荊州本土的士族排擠。
“主公難道就任由這幫屍位素餐的家夥欺辱功臣?”甘寧咬牙切齒,手按在刀柄上,“若非看在先生麵子上,某今日就砍了那糧官的狗頭!”
陳默靜靜地聽完,沒有第一時間安撫,反而反問道:“興霸,你覺得主公為何不動荊州世家?”
“主公……主公是為了安撫荊州人心。”甘寧雖魯莽,卻不傻。
“不錯。”陳默點了點頭,目光變得幽深,“赤壁新敗,軍心不穩。荊州世家盤根錯節,掌握著地方的丁口和賦稅。此時若是大動幹戈,荊州必亂,那才是親者痛仇者快。”
甘寧聞言,神色黯淡下去,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難道……我們就隻能忍氣吞聲?若是如此,這仗還怎麼打?這水軍還怎麼練?”
“誰說要忍?”
陳默突然輕笑一聲,那笑意中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
他看著甘寧,目光如炬:“興霸,你是江上的蛟龍,是要在驚濤駭浪裏翻江倒海的,眼光豈能隻盯著這淺灘裏的幾隻王八?蒯越等人不過是守戶之犬,隻能守成,不能進取。而你,是我陳守拙一定要保的絕世猛將,是我手中刺向江東最鋒利的那把刀!”
甘寧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芒。
隻見陳默從袖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玄鐵令牌,重重地拍在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這是我的特許令。”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從今日起,你的水軍獨立成營,號錦帆營。所需的糧草,軍械,戰船,不必經過荊州府庫,直接拿著這塊令牌,找我的私庫調撥!誰敢卡你一粒米,我便斬誰的頭!”
甘寧死死盯著那枚令牌,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這不僅僅是物資,這是特權,是獨立於荊州舊勢力之外的絕對信任!
“先生……這……”甘寧聲音有些顫抖。
陳默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我隻有一個要求。”
“先生請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甘寧霍然起身。
陳默指著南方,聲音鏗鏘:“練出一支能在大江上撕碎周瑜的水師!我要讓天下人知道,這長江之上,不僅有周公瑾,更有錦帆賊甘寧!我要你成為真正的水戰之王!”
這一刻,甘寧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眼眶瞬間紅了。在這個講究門第出身的年代,隻有眼前這位先生,從未因他做過賊而輕視他,反而給予了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尊重。
“噗通!”
甘寧單膝跪地,重重抱拳,聲音嘶啞卻堅定:“甘寧……誓死效忠先生!若不破江東,提頭來見!”
“去吧,別讓我的酒白敬了。”陳默揮了揮手。
看著甘寧大步離去、重新挺直的背影,陳默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他提起酒壺,卻發現壺中已空。
他索性拿起那第三個空杯,對著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對著那不可知的命運。
“奉孝,你看,活著的人還得繼續鬥下去。這第三杯,沒酒了,便敬我自己吧。”
他對著虛空做了一個飲酒的姿勢,眼神從落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這亂世,這棋局,我陳守拙,還沒玩夠呢。公瑾,孔明,咱們……慢慢玩。”
夜風更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宛如一隻即將展翅的蒼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