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頭，那一輪殘陽仿佛是剛從赤壁的血海中撈出來的一般，紅得刺眼，紅得令人心悸。餘暉潑灑在斑駁的城牆上，將這座荊州重鎮染成了一片淒厲的暗紅。
    校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數萬曹軍殘部集結於此。這不是那支曾讓天下諸侯聞風喪膽的虎狼之師，而是一群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孤魂野鬼。
    旌旗殘破，甚至帶著燒焦的黑邊；鎧甲不再鮮亮，上麵沾滿了泥漿、血漬和煙熏的痕跡。
    許多士兵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靈魂還留在那片被烈火吞噬的江麵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那是比瘟疫更可怕的東西。如果不加以遏製，這支軍隊的脊梁骨，就要斷了。
    高台之上，曹操癱坐在胡床上。這位叱吒風雲的梟雄，此刻仿佛蒼老了十歲。頭風病如同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腦顱內反複拉扯，痛得他冷汗直流。
    但他不敢閉眼，他怕一閉眼，就看到那漫天的火光，聽到數十萬將士在火海中的哀嚎。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那個始終佇立如鬆的身影。那是他最後的依仗。
    “先生……”曹操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脆弱，“軍心若散，孤……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陳默微微頷首，目光深邃。他沒有立刻回話，隻是輕輕整理了一下被江風吹亂的衣冠。
    他深吸一口氣，並沒有身披重甲，而是一襲素色布衣，大步走到了高台的最前端。寒風獵獵，吹得他衣袂翻飛，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孤峰。
    他沒有急著說話，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個士兵。他的目光在那些燒傷的臉龐、斷裂的長戈、顫抖的雙腿上停留。
    足足沉默了一盞茶的功夫，直到台下的壓抑感快要爆炸時，陳默終於開口了。
    “抬起頭來！”
    一聲斷喝，裹挾著雄渾的內力，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校場上空轟然炸響！
    士兵們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高台上那個並不魁梧，卻氣勢逼人的身影。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像什麼？”陳默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像一群被野狗攆得滿山亂竄的兔子嗎？還是像一群等著被人宰割的羔羊？”
    無人應答，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羞愧的低頭。
    “告訴我，你們是誰？！”
    陳默怒吼道，手指猛地指向北方：“你們是隨丞相在官渡以弱勝強，掃平袁紹百萬大軍的虎豹騎！你們是千裏奔襲，踏破烏桓王庭的幽州突騎！你們是橫掃中原，讓呂布、袁術皆成塚中枯骨的百戰精銳！”
    “怎麼？一場大火，就把你們的魂都燒沒了嗎？就把你們褲襠裏的卵蛋都燒化了嗎？！”
    這粗俗卻充滿力量的罵聲，像鞭子一樣抽在士兵們的臉上，讓他們原本麻木的臉上湧起了一絲血色，那是羞恥，也是憤怒。
    陳默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蒼穹，在殘陽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赤壁一戰，我們輸了嗎？是！我們輸了！輸得很難看！輸得丟盔棄甲！”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激昂而悲壯：“但我們是輸給了周瑜小兒嗎？是輸給了劉備那個織席販履之徒嗎？不！！”
    “我們是輸給了老天爺！輸給了那該死的、讓我們水土不服的瘟疫！輸給了那場莫名其妙、助紂為虐的東風！”
    陳默上前一步，長劍狠狠劈向虛空，仿佛要斬斷這晦氣的命運：“若是平原野戰，若是真刀真槍地對衝，那一幫隻會在水裏撲騰的江東鼠輩，誰敢與我一戰？！”
    “誰敢與我一戰？！”
    這最後一聲反問，如同火星落入了幹柴。
    士兵們的眼中，原本的灰暗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的、不服輸的火焰。
    是啊！不是我們不能打！是我們在船上站都站不穩！是我們還沒開打就病倒了一半人！如果是騎兵對衝，如果是陸地爭鋒，十個周瑜也被我們踩成肉泥了！
    這種歸因於外的心理暗示，迅速修複著士兵們破碎的自尊心。
    見火候已到，陳默收起劍，語氣從激昂轉為深沉，充滿了極強的煽動性：
    “勝敗乃兵家常事！昔日高祖皇帝屢敗於項羽，彭城一戰死傷慘重，連妻兒都丟了，可結果呢？垓下一戰，十麵埋伏，終定大漢四百年基業！光武帝昆陽之前，更是曆經磨難，終成中興之主。”
    “今日之敗，不過是上天給我們的最後一道考驗！它要看看，我們是不是真的鐵骨錚錚！隻要我們人在，魂在，這天下，遲早還是我們的！”
    他轉過身，向著曹操躬身一禮，隨即高聲宣布：
    “丞相有令！凡此戰傷亡者，撫恤加倍，父母妻兒由朝廷供養！凡隨軍歸來者，賞酒肉，賜布帛！我們就在這襄陽紮下根來，養精蓄銳，操練水軍！”
    陳默再次麵向三軍，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未來的勝利：
    “待到來年秋風起，兵強馬壯之時，我等必將再下江南，踏平江東，飲馬長江！！”
    “飲馬長江！！”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
    緊接著，十個、百個、千個……
    “飲馬長江！踏平江東！！”
    “飲馬長江！踏平江東！！”
    數萬人的怒吼聲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震散了漫天的暮氣。那殘陽似乎也被這吼聲點燃，不再是淒厲的血色，而是化作了浴火重生的烈焰。
    高台之上，曹操看著這震撼人心的一幕，原本劇痛的頭顱竟然奇跡般地輕鬆了許多。他扶著欄杆，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微微濕潤。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站在風口浪尖，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的背影，對身邊的荀攸感歎道：
    “公達啊，赤壁之火燒盡了孤的戰船，卻燒不毀孤的雄心，隻因孤還有守拙。有先生在，孤雖敗，亦如勝也。此子，真乃吾之子房、蕭何啊。”
    人群之中，錦帆賊出身的甘寧，看著台上光芒萬丈的陳默，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刀柄，眼中滿是狂熱的崇拜。這就是他甘興霸要追隨的人，哪怕是敗仗，也能說得如此熱血沸騰！
    而站在另一側的水軍都督蔡瑁，則羞愧地低下了頭，根本不敢直視那道身影。他知道，若是沒有先生這番話，他這個丟了水軍的罪人，恐怕早就被亂軍分屍了。
    襄陽的夜色降臨了，但曹軍心中的火種，卻再次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