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的霧，總是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土腥氣，像極了此刻司馬懿的心情——陰冷、黏膩，甩都甩不掉。
    一艘看似運送鹹魚的烏篷船，正悄無聲息地劃過長江的波濤。司馬懿蜷縮在底艙最陰暗的角落，四周堆滿了散發著惡臭的魚簍。
    他身上那件曾經象征著世家體麵的錦袍，早已看不出顏色，指縫裏全是黑泥。那雙曾經在許都指點江山、撥弄風雲的修長雙手，此刻正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如同帕金森晚期患者。
    “陳默……陳守拙……”
    司馬懿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刻骨的恨意，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自從那個男人橫空出世，仿佛自帶天眼一般，對他司馬家展開了毫無理由，不計成本的降維打擊。
    那根本不是政治鬥爭，那是純粹的生物鏈壓製，就像貓生來就要吃老鼠，老鷹注定要搏殺野兔。
    為了躲避陳默麾下無孔不入的校事府和暗中死士，這位鷹視狼顧的司馬仲達，不得不連夜化妝成卑賤的魚販，像條喪家之犬般逃離北方。
    “先生，吳侯府到了。”船夫壓低的聲音在艙外響起。
    司馬懿猛地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驚恐在瞬間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整理了一下借來的儒衫，雖然狼狽，但那股子世家子弟刻在骨子裏的傲氣，被他硬生生地撐了起來。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他向那個男人複仇的唯一籌碼。
    吳侯府議事大廳內，氣氛凝重如鐵。
    司馬懿化名張塚，跪坐在大堂中央。他雖衣衫襤褸，但言辭如刀，字字泣血：“吳侯！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那陳默更是助紂為虐的妖人！河北一戰，世人皆道他有仁聖之名，實則此人心機深沉如海。他不僅吞並了袁氏基業，更在暗中屠戮世家，鏟除異己。我家主公……便是被其逼死！如今曹軍壓境，名為狩獵，實則要將江東六郡化為焦土啊！”
    孫權端坐在上位，碧眼紫髯在燭火下顯得陰晴不定。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顯然有些意動。人的名，樹的影，陳默如今的威勢太盛，那是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泰山將傾。
    “張先生所言，雖有幾分道理……”孫權緩緩開口，目光閃爍，“但孤聽聞那陳守拙，有經天緯地之才，且極得人心，北方百姓視其如父。”
    “那是偽善！是徹頭徹尾的騙局！”司馬懿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癲狂的紅光，“他用小恩小惠收買愚民，卻用屠刀對準我等士大夫！他是在掘大漢的根基！吳侯若不聯劉抗曹，江東休矣！這天下，將再無世家立錐之地！”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朗的大笑聲，伴隨著甲胄摩擦的鏗鏘之音，瞬間撕裂了廳內的沉悶。
    “好一個偽善，好一個掘根基！若是讓守拙聽到這番話，怕是要多飲三大白！”
    眾人驚愕回頭，隻見一個英姿勃發的青年大步流星走入廳內。他麵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銀白色的連環鎖子甲在燭火下熠熠生輝，紅袍獵獵，仿佛自帶光環，將這滿室的陰霾一掃而空。
    正是剛從鄱陽湖練兵趕回的江東周郎——周瑜，周公瑾！
    周瑜看都沒看地上的司馬懿一眼，徑直向孫權行禮，舉手投足間盡是風流寫意：“主公，瑜來遲了。”
    孫權大喜過望，連忙起身相迎：“公瑾來得正好！這位張先生正在陳述曹操與陳默的威脅，言辭頗為激切。”
    周瑜這才緩緩轉過身，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並未立刻看向司馬懿，而是先掃視了一圈周圍，最後才像是發現了什麼髒東西一般，目光死死鎖定了地上的“張塚”。
    那一瞬間，司馬懿感覺自己像是在烈日下被暴曬的陰溝老鼠，渾身的偽裝都被那兩道目光剝離得幹幹淨淨。
    “你見過陳守拙？”周瑜突然問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司馬懿一愣，喉結滾動，硬著頭皮道：“曾……曾遠遠見過一麵。”
    “那你便該知道，你與他，差在哪裏。”周瑜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緩緩踱步到司馬懿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當年我在潁川遊學，曾與守拙抵足而眠，暢談天下大勢。”周瑜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穿越了時空。
    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代，“他那個人，雖然有時候說話不著調，甚至有些好色於天下英才，但他身上有一種光。”
    說到這裏，周瑜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卻又帶著無比的堅定：“那是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信任的暖意。那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是心懷蒼生的悲憫，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而你……”
    周瑜猛地俯下身，目光如刀，直刺司馬懿的眼底：“眼神閃爍，鬼鬼祟祟，滿身陰鷙之氣！你這種人，隻配躲在陰溝裏算計，連給守拙提鞋都不配，也配在這裏談論他的為人？也配用你的髒嘴提他的名字？”
    司馬懿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沒想到，這江東的大都督，竟然也是陳默的知己？那個混蛋到底給這些當世人傑灌了什麼迷魂湯！為什麼所有光芒萬丈的人，都站在他那一邊！
    “來人！”周瑜大喝一聲，殺氣凜然，“此人言語挑撥，形跡可疑，必是曹軍細作！叉出去，斬了祭旗！莫要髒了這江東的地界！”
    “諾！”兩旁的刀斧手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公瑾且慢！”孫權剛想阻攔，覺得此人或許還有用處，卻見周瑜眼神堅定如鐵，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揮了揮手。
    司馬懿大驚失色，心髒狂跳。他沒想到周瑜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就要殺人！就在刀斧手那冰冷的手掌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
    “轟！”
    大廳外突然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湧入。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驚慌的呼喊聲亂作一團。
    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混亂，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撞開一名毫無防備的侍衛，連滾帶爬地衝向側門。他在江東早就安排了替身和死士，就是為了這一刻的金蟬脫殼。
    半個時辰後。
    建業城外的一處荒廢枯井旁，一隻蒼白的手猛地扣住井沿。司馬懿狼狽地爬了出來，臉上被煙熏得漆黑，發髻散亂，如同惡鬼。
    他回頭望向燈火通明的吳侯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裏，鮮血滴落在枯草上。
    “周瑜……陳默……”
    他聲音嘶啞，如同夜梟啼哭，在黑暗中回蕩：“你們這些所謂的天之驕子，高高在上，看不起我司馬仲達……好，很好！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們的驕傲踩在腳下！我要讓這天下，都姓司馬！我要讓你們的光，徹底熄滅在我的影子裏！”
    黑暗中，他踉蹌著向西逃去，背影佝僂，像極了一條被打斷脊梁卻依然露出獠牙的野狗。
    而在吳侯府內，火勢已滅。周瑜看著侍衛呈上來的假發和一張人皮麵具，冷笑一聲，隨手將那麵具扔進未熄的火盆。
    “公瑾，那人究竟是誰？”孫權心有餘悸地問道。
    周瑜看著麵具在火焰中扭曲、化為灰燼，淡淡道：“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罷了，不足掛齒。主公，真正的猛虎，在江北。”
    他負手而立，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目光灼灼，戰意昂揚。
    “守拙，你終於來了。這一次，在赤壁，我不會再輸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