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陽謀如刀,刀刀誅心不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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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頭,風聲鶴唳,旌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仿佛是這座孤城最後的哀鳴。
守城的士卒們緊握長槍,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他們死死盯著城外那黑壓壓如同烏雲壓境般的曹軍大營,等待著預想中漫天火箭與攻城衝車的咆哮。然而,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沒有戰鼓擂動,沒有喊殺震天。
“崩——崩——崩——”
數千張強弓同時拉滿的爆鳴聲驟然響起,劃破了長空。守軍下意識地舉盾縮頭,但這波箭雨落下時,卻發出了沉悶的篤篤聲,而非利刃入肉的撕裂聲。
這些箭,沒有箭頭。
每一根箭杆上都綁著一塊上好的白絹,展開來看,字跡蒼勁有力,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大家風範:
“大漢丞相令: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許新野軍民三日之期。三日內,願南下者,曹軍不攔;願留者,秋毫無犯,賦稅減半。三日後,大軍入城,隻誅首惡,不問脅從。”
落款處,赫然蓋著鮮紅的丞相大印,而在大印之側,還有一行行雲流水的小字,仿佛是老友間的閑話家常:
“故人陳守拙,遙以此信,問候孔明兄安好。”
劉備站在城樓之上,手裏死死攥著這塊輕飄飄的白絹,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卻蒼白如紙。
他看著城下那些撿到白絹的士卒和百姓,看著他們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驚恐,轉為疑惑,最後變成了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眼神閃爍。
一股透骨的寒意,順著劉備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狠。太狠了。”劉備長歎一聲,聲音竟有些微微顫抖,他將白絹遞給身旁的諸葛亮,“備征戰半生,見過火攻、水淹、圍城,卻從未見過如此攻心之術。這陳守拙,哪裏是在攻城,分明是在誅心啊!他這是要兵不血刃,瓦解我新野軍民的鬥誌!”
諸葛亮接過白絹,羽扇輕搖的動作在半空中微微一頓。他目光複雜地盯著那熟悉的字跡,仿佛透過這方寸白絹,看到了那個端坐在曹營中軍大帳,運籌帷幄的年輕身影。
“守拙兄,還是那個守拙兄。”諸葛亮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既是懷念又是忌憚的光芒。
“當年在潁川求學時,他便常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看來,他已將此道修煉至化境。主公,這是陽謀。”
“陽謀?”一旁的張飛急得環眼圓睜,哇哇大叫,“軍師,俺老張聽不懂什麼陰謀陽謀!曹操那老賊既然不打,咱們就趁機衝出去,殺他個片甲不留!俺丈八蛇矛早就饑渴難耐了!”
“翼德不可魯莽!”諸葛亮厲聲喝止,隨即轉向劉備,語氣凝重,“主公,陳默此計,毒辣之處在於選擇。以往百姓跟隨我們,是因為懼怕曹軍屠城,他們沒得選,隻能同仇敵愾。可現在,先生告訴他們,留下不僅能活,還能活得更好,甚至還能減免賦稅。這就直接動搖了我們的根基。”
諸葛亮頓了頓,羽扇指向城內:“若我們強行帶百姓走,便是裹挾,失了仁義。若我們扔下百姓自己跑,便是背棄,亦失了仁義。進退維穀,無論怎麼選,都在他的算計之中。這便是守拙兄給我出的難題,他在逼主公做聖人,也在賭百姓做凡人。”
劉備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抓著城牆的青磚,指甲幾乎崩斷:“備起兵至今,顛沛流離,唯仗信義二字立足於世。若棄百姓於不顧,備寧死!”
“主公仁德,亮佩服。”諸葛亮深深一揖,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既然守拙兄劃下了道,那亮便接招。他賭的是人心向背,亮賭的,也是這大漢四百年的餘烈!傳令下去,將曹軍告示張貼全城,去留自意,絕不阻攔!我們要讓天下人看到,何為仁義之師!”
消息一出,整個新野城瞬間炸開了鍋。
市井之間,茶樓酒肆,原本壓抑的恐懼被激烈的爭論所取代。
“聽說了嗎?曹丞相……哦不,是那位陳先生說了,隻要不跑,就不殺頭,還減稅!”一個賣草鞋的老漢蹲在牆角,壓低聲音說道,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希冀。
“陳先生?就是那個在河北救了無數流民,被稱為”仁聖”的陳默?”旁邊的年輕書生眼睛一亮,折扇一合。
“若是他作保,那這話可信度就極高了。吾有同窗在鄴城,來信說河北如今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乃是亂世中的桃源啊……”
“呸!你們這群軟骨頭!”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碗亂跳,“劉皇叔對咱們怎麼樣?這幾年修水利、減租子、除惡霸,哪樣不是恩德?如今大難臨頭,你們就要賣主求榮?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誰賣主求榮了?俺家還有八十歲老母,經得起長途跋涉嗎?你是光棍一條,俺可是拖家帶口!”
爭吵聲、哭泣聲、收拾細軟的碰撞聲,還有那一聲聲無奈的歎息,交織成一曲亂世的悲歌,在新野城的上空回蕩。
而在三十裏外的曹軍大營,陳默身披鶴氅,正站在高聳的瞭望台上。他手中舉著一隻造型奇特的單筒望遠鏡——那是他閑暇時磨玻璃磨出來的小玩意,正透過鏡片,靜靜地觀察著新野城的動靜。
鏡頭裏,新野城頭的慌亂與糾結盡收眼底。
“先生,您覺得他們會怎麼選?”身後的張遼按著刀柄,好奇地問道,“若是百姓都留下了,劉備豈不是成了光杆司令?”
陳默緩緩放下望遠鏡,初冬的寒風吹動他的發絲。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神深處卻藏著一抹看透世事的悲涼:“文遠啊,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大部分人會選擇留下,因為生存是本能,趨利避害是天性。但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會為了心中的一點念想,一點義字,選擇那條最難的路。”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仿佛在與虛空中的某人對話:“而劉玄德和諸葛孔明,就是那種能把念想變成信仰的人。孔明,別讓我失望。如果你連這點魄力都沒有,那這盤棋,我贏得也太無趣了。”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當第三天的朝陽刺破晨霧,灑在新野斑駁的城牆上時,南門大開。
讓陳默意料之中,卻又令張遼等曹軍將領動容的一幕發生了:雖然城中大半百姓選擇了留下,緊閉門戶等待接收,但依然有數以萬計的百姓,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扶老攜幼,毅然決然地跟在了劉備那麵破舊的漢字大旗後麵。
隊伍綿延數裏,塵土遮天蔽日,哭聲與車輪聲混雜在一起,悲壯而淒涼。
“他們……真的走了?”張遼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放著安穩日子不過,去流浪?這劉備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就是劉備的可怕之處。”陳默輕歎一聲,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那個在隊伍最前方,雖顯狼狽卻脊梁挺直的身影。
“也是孔明的厲害之處。他們帶走的不是人口,是民心。今日之後,劉備仁義之名將傳遍天下,成為對抗我們的最大旗幟。”
“先生,那我們要追擊嗎?現在衝過去,定能一舉擒獲劉備!”張遼眼中殺氣騰騰。
“不。”陳默擺了擺手,聲音清冷,“傳令下去,大軍緩緩推進,保持三十裏距離。隻許呐喊助威,製造恐慌,不許真衝陣殺戮百姓。把他們往長阪坡方向趕。”
“諾!”
陳默看著那條蜿蜒向南的長龍,心中默默念道:走吧,玄德公,走得越遠越好。這一路的苦難與血淚,將是你蜀漢立國的基石。而我,將是那個揮舞鞭子的牧羊人,將你們趕向那個注定的舞台。
長阪坡,那裏才是為你準備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