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老驥伏櫪聽風雨,斷弦之音驚鬼神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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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沙的秋,總是帶著一股子透進骨縫裏的濕冷。
    湘水拍岸的聲響,在深夜裏聽來猶如鬼哭。城樓之上,太守韓玄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女牆青磚,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漆黑的營盤,那裏是劉備軍的駐地,關雲長那柄青龍偃月刀的寒光,仿佛隔著夜色也能割開他的喉嚨。
    但真正讓韓玄感到脊背發涼、如芒在背的,並非關羽的刀,而是案頭那封剛剛送來的信。
    信封素白,無署名,唯獨封口處蓋著一枚鮮紅如血的印章——安北。
    在這個亂世,這兩個字比聖旨還要沉重。它代表著那個在北方翻雲覆雨的年輕人,代表著一種洞穿人心、算無遺策的恐怖魔力。
    韓玄是個庸才,而庸才最大的死穴,便是多疑。
    “太守,黃老將軍回城複命了。”親兵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韓玄的思緒。
    韓玄猛地回頭,眼神陰鷙得像一條被逼入絕境的毒蛇。今日陣前,黃忠箭術通神卻引而不發,戰馬失蹄關羽卻刀下留人。這在旁人看來或許是英雄惜英雄,但在韓玄眼裏,這就是**裸的——勾結。
    “他還有臉回來?”韓玄冷笑一聲,一把抓起案上的信箋,力道之大幾乎將其揉碎。
    信紙早已被冷汗浸透,上麵寥寥數語,字字如刀,刀刀誅心:
    “良禽擇木,老將蒙塵。公之頭顱,借於黃漢升做投名狀,可乎?”
    理智告訴韓玄,這是離間計,是那個被稱為先生的人慣用的手段。但恐懼早已吞噬了理智。萬一呢?萬一黃忠真的看了這封信?萬一陳默已經私下許諾了高官厚祿?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黃忠大步走入廳堂。老將須發皆白,盔甲上還帶著戰場的塵土與血腥氣,但他腰杆挺得筆直,像是一張永遠拉滿的硬弓,帶著一股不屈的傲氣。
    “太守,末將今日……”
    “拿下!”
    一聲尖銳的咆哮劃破了廳堂的寂靜,韓玄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扭曲變調。
    早已埋伏在側的刀斧手蜂擁而出,明晃晃的刀刃瞬間架在了老將的脖頸上。黃忠愣住了,那雙看慣了生死、渾濁卻堅毅的眼睛裏,第一次閃過了一絲迷茫,隨即化作無盡的悲涼。
    他為韓玄守了半輩子長沙,擋住了江東猛虎孫策,擋住了劉表舊部,如今,卻擋不住這一紙猜忌。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黃忠沒有反抗,隻是長歎一聲,那聲音蒼老得如同深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聽得人心頭發酸。
    就在此時,城外突然鼓聲大作。
    不是攻城的戰鼓,而是悠揚、舒緩,甚至帶著幾分雅致的迎賓鼓。
    韓玄驚恐地撲到城牆邊向下望去。隻見黑壓壓的曹軍陣列如潮水般分開,一人策馬而出。
    他沒有帶千軍萬馬,隻帶了十餘騎,一襲白衣勝雪,在這肅殺的戰場上顯得格格不入,卻又仿佛是這天地的中心。
    陳默來了。
    他策馬來到吊橋前,仰頭看著城樓,那雙眸子仿佛穿透了夜色,直直地刺入韓玄的心底。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獵人看著陷阱中獵物的眼神。
    “韓太守,我家先生的信,讀得可還通順?”
    開口的並非陳默,而是他身旁的一名親衛,聲音在內力的加持下,清晰地鑽進每一個守軍的耳朵裏。
    韓玄手一抖,那封被揉皺的信紙飄然墜落,如同他此刻崩塌的心理防線。
    “殺了他!放箭!射死這個妖人!”韓玄指著城下,歇斯底裏地瘋狂咆哮,唾沫橫飛。
    然而,城牆上一片死寂。沒有人動,弓箭手們麵麵相覷,手中的弓箭仿佛有千斤重。
    “韓玄無道,殘害忠良!今日我魏延,便替天行道!”
    一聲暴喝從陰影中炸響。魏延那張帶著幾分桀驁與反骨的麵孔浮現,手中的長刀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鮮血飛濺,韓玄的人頭甚至還帶著驚恐的表情,便已滾落在地。
    “開城門!迎先生!”
    隨著魏延的一聲令下,沉重的吊橋轟然落下,長沙城的城門,緩緩大開。
    黃忠被鬆了綁,但他依然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他看著那個白衣年輕人緩步走來,眼神複雜至極。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把天下諸侯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妖孽?
    陳默走到黃忠麵前,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反而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老將軍,委屈了。”
    黃忠苦笑,嘴角滿是苦澀:“敗軍之將,何談委屈。隻是先生這反間計,用得太狠,斷了黃某的後路,也汙了黃某的一世清名。”
    “斷了後路,才有前路。至於清名……”陳默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黃忠手中緊握的那張鐵胎弓上,“後世隻會記得神箭黃漢升助我平定天下,誰會記得區區一個韓玄?”
    說著,陳默伸出手,想要接過那張弓。
    黃忠下意識地握緊,指節發白。這是他半生的榮耀,也是他唯一的夥伴,更是他最後的堅持。
    兩人僵持了片刻,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連風都停滯了。
    突然——
    “崩!”
    一聲清脆至極的斷裂聲響徹全場。
    那張伴隨黃忠征戰數十年、飲血無數的鐵胎弓,弓弦竟然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崩斷了。斷裂的弓弦狠狠抽打在黃忠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全場死寂。連魏延都瞪大了眼睛,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陳默看著那斷裂的弓弦,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輕聲道:“弓弦知意,自斷以謝舊主。老將軍,舊的時代,結束了。”
    黃忠看著手中空蕩蕩的弓身,那根緊繃了一輩子的弦,終於斷了。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滾落。
    “哐當。”
    廢弓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罪將黃忠,願降。”黃忠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陳默上前一步,扶起黃忠,隨後轉身親自牽過自己的坐騎——那是一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寶馬,乃是名馬絕影的直係後代,神駿非凡。
    他將韁繩遞到黃忠手中,語氣鄭重:“此馬名為燎原。願隨老將軍,再燒一把這天下的戰火,讓這世人看看,何謂老當益壯!”
    黃忠顫抖著接過韁繩,翻身上馬。那一刻,那個垂垂老矣、暮氣沉沉的守城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即將出籠、擇人而噬的猛虎。
    眾人歡呼,簇擁著黃忠與魏延入城。
    陳默走在最後,就在黃忠歸降的瞬間,他的袖口中滑落一枚暗紅色的竹簡。他不動聲色地用腳尖將其碾入泥土之中,直到那上麵赫然寫著的司馬二字徹底模糊不清。
    他抬頭望向北方幽暗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暗道:
    “仲達啊仲達,連韓玄這種棄子你都想利用一把來試探我的虛實?可惜,這盤棋,你又輸了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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