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烈火焚江鎖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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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立於青州號樓船的最高層,寬大的鶴氅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仿佛要乘風歸去。他沒有看那漫天而來的火船,而是低頭,目光死死鎖住腳下那橫貫江麵、將千艘戰船連成鐵壁的巨大鐵索。
風向,變了。
“守拙!守拙!風向不對!”
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打破了甲板上的死寂。曹操跌跌撞撞地跑上來,發冠微斜,這位橫掃北方的亂世梟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驚恐的神色。
他死死抓住陳默的手臂,指甲幾乎嵌入肉裏,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變調:“黃蓋詐降……東南風起……周瑜小兒誤我!天亡我也!”
周圍的謀士武將皆麵如土色,東南風起,意味著那幾十艘滿載膏油柴草的火船,將如附骨之疽,順風點燃整個曹軍水寨。連環船,這原本是克服暈船的良策,此刻卻成了捆綁所有人的絞刑架。
陳默反手握住曹操冰冷顫抖的手,那雙仿佛能看透千年的眸子,在遠處漸漸逼近的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妖異而冷靜。
“孟德,天不亡你。”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如定海神針般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因為我在。”
他猛地轉身,對著早已待命在各船連接處的親衛營死士,厲聲喝道:
“傳令!啟天機扣!”
這一聲令下,仿佛是開啟地獄與人間分界線的咒語。
那些早已埋伏在鐵索節點的死士們,毫不猶豫地拉動了藏在巨大鐵環之下的隱秘機括。那是陳默早在連環計成型之初,頂著龐統的嘲笑和眾將的不解,背地裏偷偷設計的後門。他從不相信絕對的安全,他永遠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哢嚓——哢嚓——!”
隻聽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徹江麵,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轟鳴。原本死死咬合、將千艘戰船連成陸地的粗大鐵索,竟在瞬間如被抽去脊梁的死蛇,癱軟滑落,沉入冰冷的江底。
幾乎是同一時間,黃蓋的火船到了。
“轟——!”
第一艘火船狠狠撞入了曹軍前鋒水寨。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前排的蒙衝鬥艦。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江麵瞬間化作紅蓮煉獄。慘叫聲、木材爆裂聲、落水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然而,預想中火燒連營三千裏,檣櫓灰飛煙滅的絕望場景,並沒有完全發生。
因為鐵索的斷裂,火勢雖然猛烈,卻被阻隔在了前軍。後方的主力大船在經曆了短暫的劇烈晃動後,迅速利用長杆撐開了著火的前船,如同壁虎斷尾,雖痛,卻活了下來。
“亂什麼!後軍轉舵!往烏林退!”
陳默拔劍在手,劍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寒芒。一名試圖搶奪小船獨自逃生的偏將剛衝到船舷,便被陳默一劍封喉。鮮血噴濺在他白皙如玉的臉頰上,更增添了幾分淒豔的殺伐之氣。
周圍原本驚慌失措、正如無頭蒼蠅般的曹軍將領,看到那個平日裏溫潤如玉、手不釋卷的先生,此刻竟如修羅般鎮定,奇跡般地找回了主心骨。
“跟著先生!先生有活路!”
“護住丞相!聽先生號令!”
許褚怒吼一聲,一把扛起腿軟的曹操,張遼手持雙戟護在陳默身側,大軍在漫天火海中,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生路,向著烏林方向狼狽卻有序地撤退。
陳默站在即將撤離的最後一艘走舸上,回望江麵。
火光衝天,將黑夜燒成了白晝。赤壁的江水被染成了血色,無數生靈在火海中掙紮。而在對岸的七星壇方向,或者是江東那艘指揮若定的戰船之上,他仿佛感覺到了一道熟悉的、複雜的目光,正穿透層層煙火,落在他身上。
那是諸葛亮。
時空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陳默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多年前的潁川。那時的他們,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抵足而眠,談論天下大勢。
孔明曾搖著羽扇,笑言:“守拙若為亂世之臣,必是蒼生之幸,亦是蒼生之劫。你太冷靜,冷靜得讓人害怕。”
如今,一語成讖。
陳默仿佛看到了羽扇綸巾的孔明,正站在船頭,眉頭緊鎖。孔明定然算到了天時,算到了地利,算到了曹操的驕兵必敗,卻唯獨沒算到,陳默會在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鐵索上,動了手腳。
“孔明啊……”陳默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心中默念,“這把火,燒盡了曹孟德的傲氣,也燒斷了你我最後的少年情誼。從此以後,你是漢相,我是魏臣。再見,便是你死我活。”
江風裹挾著焦糊味和血腥氣撲麵而來,陳默從袖中取出一隻銀杯,斟滿殘酒。他對著對岸那片火海,遙遙舉杯,然後將杯中酒緩緩灑入滾滾長江。
“這一杯,祭奠我們死去的理想。”
酒液入江,瞬間消逝不見,如同這亂世中無數無名的亡魂。
火光映照下,陳默轉身離去,背影蕭索而決絕。
而在對岸的戰船上,諸葛亮手中的羽扇突然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竟是折斷了一根羽毛。他看著那艘在火海邊緣極限逃脫的走舸,原本舒展的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
身旁的魯肅興奮大喊:“孔明!曹賊敗了!火燒連營,大勝啊!”
諸葛亮卻沒有絲毫喜色,他望著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
“守拙,你果然留了一手。天機扣……好一個天機扣。但華容道這盤棋,乃是死局,你又該如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