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滿城盡懸降卒旗,不見當年討賊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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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那是陳腐的脂粉氣——來自劉表經營二十年、醉生夢死的溫柔鄉。
那是新翻泥土的腥味——來自大軍過境、鐵蹄踐踏後的狼藉;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那是舊主剛去、新主未立時,滿城人心惶惶發酵出的焦慮。
這座被譽為南方鐵壁的重鎮,今日終於徹底換了顏色。
“轟隆——”
一聲悶響,城頭那麵懸掛了近二十年、早已褪色的劉字大旗,被人粗暴地砍斷纜繩。它像是一隻斷了翅膀的死鳥,頹然墜落,飄飄蕩蕩地掉進護城河的淤泥裏,瞬間被渾濁的河水吞沒。
緊接著,無數麵嶄新的曹字旌旗,如雨後春筍般在城頭豎起。黑底紅字,獵獵作響,遮天蔽日,仿佛要將這江南氤氳的水汽,一口氣蒸幹。
城門大開,吊橋放下。
曹操騎在那匹神駿非凡的爪黃飛電上,一身暗金吞獸鎧,身後是如林的長槍與如牆的盾牌。
他眯著眼,馬鞭遙指這唾手可得的江山,笑得胡須亂顫,眼角的魚尾紋裏都夾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守拙啊守拙,”曹操側過頭,看向身側,“孤當年在宛城,因一時貪歡折了昂兒,那是孤一生之痛。孤曾以為,取這荊襄九郡,必是一場血流漂櫓的惡戰。不想今日,竟能兵不血刃,全須全尾地接手這花花世界!這哪裏是打仗,分明是來收租子嘛!哈哈哈哈!”
笑聲豪邁,震得周遭的空氣都在顫抖。
陳默騎著一匹通體烏黑、沒有一絲雜毛的駿馬墨雲,落後曹操半個馬身。這是規矩,也是生存之道。
今日的他,並未披掛甲胄,而是一襲素雅的月白鶴氅,腰間懸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古劍,手裏沒拿羽扇,卻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在這殺氣騰騰的軍陣中,他就像是一抹不染塵埃的白雲,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聽到曹操的話,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裏,有著現代人看透曆史走向的通透,也有一絲身在局中、如履薄冰的謹慎。
“丞相謬讚了。”陳默的聲音不大,清朗如玉石相擊,卻能清晰地穿透周圍嘈雜的馬蹄聲與歡呼聲。
“此乃天威所致,大勢所趨。再加上蔡瑁、張允等人識時務,知天命。默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寫了幾封半真半假的恐嚇信罷了。真要論功,還得是前麵開路、震懾敵膽的元讓和子孝兩位將軍,以及三軍將士的浴血之威。”
曹操聞言,猛地勒住韁繩,回頭深深地看了陳默一眼。
這一眼,意味深長,仿佛要看穿陳默的肺腑。
他太了解這個年輕人了。從潁川初見到如今,陳默就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幽潭。他總能在絕境中找到生路,化腐朽為神奇。
卻又在輝煌時退避三舍,將所有的光環都推給別人。這種近乎妖孽的分寸感,讓多疑如曹操,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更可怕的是陳默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魅魔體質。曹營上下,無論是傲氣衝天、眼高於頂的關雲長(雖已離去),還是暴躁如雷、殺人如麻的許褚,甚至連那些平日裏互相攻訐的謀士們,在陳默麵前都服服帖帖,尊稱一聲先生。
這種人望,若是換了旁人,曹操早就動了殺心。但偏偏是陳默,讓他既愛又恨,既想重用,又忍不住想試探。
“你啊,總是這般滑頭,像條抓不住的泥鰍。”
曹操突然大笑,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拉住陳默的手腕,不顧陳默微弱的掙紮,強行將他拉到與自己並轡而行的位置。
“孤說是你的功,就是你的功!這天下人誰敢不服?讓他來找孤!”曹操霸氣四溢地環視左右,“若無先生運籌帷幄,孤此刻怕是還在北方為了糧草發愁,哪能在此欣賞襄陽秋景?”
周圍的曹軍將領們見狀,紛紛起哄,眼中滿是崇敬:
“丞相說得對!先生就別謙虛了!”
“若非先生定計,我等還在新野喝西北風呢!”
“先生之才,當世無雙!”
陳默無奈苦笑,任由曹操抓著自己的手,心中卻在瘋狂吐槽:
老曹啊老曹,你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這哪裏是表彰,分明是捧殺!曆史上多少功高震主的倒黴蛋,就是死在這一句你之功也上麵。你這老板當的,KPI給夠了,但這職場環境也太高壓了吧……
雖然心裏在罵娘,但陳默麵上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高人風範,微微頷首,算是領了這份“情”。
大軍緩緩入城。
入城儀式極盡奢華與威嚴。襄陽的主幹道——禦街兩旁,跪滿了瑟瑟發抖的荊州百姓和士族。
蔡瑁、張允領著一眾荊州降官,跪在最前麵,頭都不敢抬,脊梁骨彎得像是一隻隻煮熟的大蝦。
昔日裏,他們是這片土地的主宰,高談闊論,指點江山;今日,他們卻是案板上的魚肉,搖尾乞憐。
陳默居高臨下地掃過這些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滿城盡懸降卒旗,不見當年討賊檄。劉景升啊劉景升,你若泉下有知,看到你這些所謂的托孤重臣如此模樣,不知會不會氣得再死一次。
他的目光繼續在人群中遊移。這是一種本能,也是一種作為上位者的惡趣味。他在尋找那種眼神——那種不甘、憤怒,卻又不得不臣服的眼神。
隻有看到這種眼神,他才能確定,自己是真的征服了這裏。
突然。
就在馬隊轉過街角,經過一處陰暗潮濕的巷口時,陳默的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那是一種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戰栗感,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匕首,正貼著他的後頸輕輕滑動。
陳默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勒馬,目光如電,瞬間刺向那個角落。
那裏,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那乞丐蓬頭垢麵,頭發像是一團亂草糾結在一起,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似乎是個啞巴。
正張著嘴,露出殘缺不全的黃牙,向路過的士兵啊啊地討食。他的一條腿似乎斷了,呈現出詭異的扭曲,上麵還爬滿了蒼蠅。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個在亂世中隨處可見、卑賤如螻蟻的乞丐。
但就在陳默目光掃過的瞬間,那乞丐微微抬起了頭。
亂發掩蓋下,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陰鷙、怨毒、深邃。
像是一條在陰溝裏潛伏了千年的毒蛇,又像是一頭在荒原上餓了三冬的孤狼。
那眼神裏,沒有對曹操大軍的恐懼,沒有對亂世生存的乞求,隻有對陳默一人——刻骨銘心、不死不休的仇恨!
那目光仿佛在說:陳默,你奪我氣運,毀我家族,斷我前程……我還沒死,我們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司馬……懿?”
陳默瞳孔驟縮,心中那個名字呼之欲出。
他下意識地按住腰間劍柄,正欲喝令左右拿下,但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乞丐仿佛預判了他的動作,迅速低下頭,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縮進了旁邊更加密集的難民堆裏,瞬間消失不見。
“怎麼了,守拙?”
旁邊的荀攸察覺到陳默的異樣,策馬靠近,關切地問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陳默的手指在劍柄上摩挲了幾下,最終緩緩鬆開。
此時大軍正在入城,若是因為一個乞丐而大動幹戈,不僅會擾亂軍心,更會讓曹操覺得自己神經過敏,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沒什麼。”陳默收回目光,嘴角那抹淡笑變得有些冰冷,有些玩味,“隻是看到了一隻……本該死掉的老鼠。”
“老鼠?”荀攸一愣,隨即笑道,“亂世之中,鼠輩橫行,先生何必在意。”
“公達說得是。”陳默抬頭看向前方輝煌的府衙,心中冷笑:
司馬懿,仲達兄,你果然還沒死。也是,你要是這麼容易死,這三國豈不是太無趣了?既然你喜歡玩躲貓貓,喜歡當陰溝裏的老鼠,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隻是不知道,這一次,你還能往哪兒逃?這天下雖大,但我陳默在的地方,就是你的**!
……
陰暗的巷弄深處。
那個乞丐蜷縮在牆角,渾身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興奮和仇恨。
他緩緩攤開那隻髒兮兮的右手。
掌心裏,赫然握著一塊從死人堆裏撿來的碎骨。那碎骨已經被他捏得粉碎,尖銳的骨刺深深紮進他的肉裏,鮮血混合著泥垢流淌下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在那塊最大的骨片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字,那是他用指甲,日日夜夜,一遍又一遍刻上去的——
陳。
“陳……默……”
乞丐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如鬼魅的聲音,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手心的鮮血,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襄陽的風,真冷啊……不過,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