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孤舟一葉向江夏,命如浮萍不由身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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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城的雨,下得有些淒厲。
    這不是潤澤萬物的甘霖,而是洗刷罪惡的血水。自劉表病逝的消息在府內悄然傳開,這座荊州的治所便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那是刀兵出鞘前的鐵鏽味,也是權力更迭時的腐朽氣。
    大公子府邸,此刻如同一座孤島。
    往日裏門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府門緊閉,連平日裏最囂張的看門狗都夾著尾巴縮在角落裏嗚咽。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劉琦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正如他此刻飄搖不定的命運。
    “啪!”
    一聲脆響,劉琦手中的酒爵摔落在地,酒液潑灑,染濕了昂貴的蜀錦地毯。他麵色慘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哪怕是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能讓他渾身一顫。
    “還沒消息嗎?還沒消息嗎!”劉琦嘶吼著,聲音裏帶著哭腔。
    他知道,繼母蔡氏和舅舅蔡瑁已經控製了城防。父親的死訊被嚴密封鎖,而針對異己的清洗名單上,他劉琦的名字,絕對是用朱砂筆重重圈起的第一個。
    他是長子,是法理上的繼承人,也是蔡氏一族擁立劉綜上位的最大絆腳石。
    他不死,蔡瑁睡不著。
    就在劉琦絕望地想要拔劍自刎,以免受辱之時,書房的暗門被猛地推開。心腹侍從渾身濕透,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裏死死攥著一封用油紙包裹的密信。
    “公子!大公子!有救了!”
    劉琦猛地撲過去,一把奪過密信。他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能撕開封口。借著微弱的燭光,他終於看清了信封角落裏那枚不起眼的私印——那是一朵極簡的墨蓮。
    那是當年陳默遊曆荊州,與他有過一麵之緣時留下的。那時候的陳默,還不是威震天下的安北侯,隻是一介白衣。
    劉琦顫抖著展開信紙。信很短,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江夏黃祖已死,公子身處死地,唯向死而生。速往江夏借兵奔喪,遲則頭顱落地。”
    隻有寥寥數語,卻如一道驚雷,劈開了劉琦眼前的迷霧。
    “江夏……對,去江夏!”劉琦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黃祖死了,江夏如今群龍無首,我若去,便是名正言順的主人!有了兵權,蔡瑁老賊安敢殺我!”
    他緊緊將信貼在胸口,熱淚盈眶,對著北方遙遙一拜:“先生真乃神人也!此恩此德,劉琦沒齒難忘!世人皆言曹營霸道,唯有先生仁義無雙,誠不欺我!”
    然而,沉浸在劫後餘生喜悅中的劉琦,根本無法看到這封信背後的森森鬼氣。
    千裏之外的許都,陳默或許正端坐於棋盤之前,隨手落下這一枚黑子。
    救劉琦?不,陳默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荊州若鐵板一塊,曹操南下必受阻力。唯有讓劉琦去江夏,讓劉綜守襄陽,兄弟鬩牆,荊州才會從內部撕裂。
    劉琦不是被救的那個,他是被陳默親手扔進絞肉機裏的誘餌。他活著,荊州就亂,他亂,曹軍便能長驅直入。
    這是一招陽謀,也是一招毒計。
    “快!收拾細軟,不要驚動任何人,我們走密道!”劉琦擦幹眼淚,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
    半個時辰後,襄陽城外,漢江渡口。
    暴雨如注,江麵上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城頭的燈火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地停泊在蘆葦蕩深處,隨著波浪起伏,仿佛幽靈一般。
    “船家!船家!”
    劉琦在侍從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狼狽不堪地爬上了船頭。他渾身濕透,錦衣華服上滿是泥漿,哪裏還有半點世家公子的風度。
    “開船!快開船!我有重賞!”劉琦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驚恐地回頭張望,生怕黑暗中衝出一隊蔡瑁的刀斧手。
    船艙的簾子被掀開,一個戴著寬大鬥笠的船夫走了出來。
    這人身形並不魁梧,卻透著一股如岩石般的沉穩。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手中長篙在岸邊一點。
    “嘩啦——”
    小船破開水麵,如離弦之箭,迅速滑入漆黑的江心,將襄陽城的喧囂與殺機,遠遠拋在了身後。
    直到此時,劉琦才癱軟在船艙的木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活下來了……終於活下來了。”
    他看著漸漸遠去的襄陽城火光,眼中的恐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刻骨銘心的怨毒。
    “蔡瑁,蔡夫人……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劉琦咬牙切齒,麵容扭曲,“待我到了江夏,整頓兵馬,定要殺回襄陽,將你們碎屍萬段,以祭亡父在天之靈!”
    正在船尾搖櫓的船夫,動作微微一頓。
    “大公子,江上風浪大,話別說得太滿,小心閃了舌頭。”
    船夫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在這風雨交加的江麵上,聽得人頭皮發麻。
    劉琦愣了一下,這船夫的態度,似乎有些太過無禮了。
    “你這船家,好生無禮!”劉琦皺眉,擺出公子的架子,“本公子日後執掌荊州,少不了你的好處。隻要你送我平安到江夏,我賞你百金!”
    “百金?”船夫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貪婪,隻有一種看死人的淡漠,“公子的命,在先生眼裏,可不止百金。但在我眼裏,不過是一次任務罷了。”
    劉琦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你……你說什麼先生?你到底是誰?”
    劉琦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佩劍,卻發現手軟得根本使不上力氣。他借著船頭的風燈,終於看清了船夫握著船櫓的手。
    那雙手粗糙無比,但虎口和指腹處,卻有著厚厚的老繭。
    劉琦雖然不通武藝,但也知道,那是常年握刀、殺人如麻才會留下的痕跡!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漁民該有的手!
    船夫緩緩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布滿刀疤的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他看起來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感情,隻有執行命令的死寂。
    “某乃安北侯麾下,暗部,代號七。”
    船夫淡淡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刀,紮進劉琦的心窩,“奉先生之命,護送公子……上路。”
    “上路?去哪裏?”劉琦驚恐地後退,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船艙壁,“陳默……陳默要殺我?不!不可能!他給我寫信,他是要救我!”
    “先生若要殺你,你在襄陽城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暗部七號重新戴上鬥笠,手中的船櫓猛地一劃,小船在激流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先生要你去江夏,你就必須去江夏。隻不過,到了江夏之後,公子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見什麼人,發什麼令,便由不得公子自己了。”
    “你……你們要軟禁我?要把我當傀儡?”劉琦終於反應過來了。
    什麼仁義無雙,什麼雪中送炭!
    全是假的!
    他剛逃出蔡瑁的狼窩,卻一腳踏進了陳默精心編織的虎口。蔡瑁要的是他的命,而陳默要的,是榨幹他身上最後一滴利用價值,讓他生不如死!
    “公子是個聰明人。”七號冷冷道,“這亂世的船票,可是很貴的。既然上了先生的船,除非船沉,否則,誰也別想下去。”
    劉琦麵如死灰,絕望地癱坐在地。
    江水滔滔,孤舟遠影。
    他看著那無盡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陳默那張溫和儒雅、總是帶著淡淡笑意的臉龐。那笑容背後,是視蒼生如草芥的冷酷,是以天下為棋盤的霸道。
    自己,不過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棄子。
    就在此時,原本隻聽得見風雨聲的江麵上,突然傳來了一陣詭異的聲響。
    “叮鈴……叮鈴……”
    那是銅鈴撞擊的聲音,清脆,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
    七號原本淡漠的臉色驟然一變,手中的船櫓猛地停住,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
    他死死盯著下遊漆黑的水麵,低喝道:“公子,坐穩了!看來想要你命的,不止蔡瑁一家!”
    “那是……”劉琦顫抖著探出頭。
    隻見下遊的江麵上,幾艘快船如鬼魅般破浪而來。船頭掛著慘白的骷髏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而那令人心悸的銅鈴聲,正是從那些船上傳來的。
    錦帆賊,甘寧!
    前有狼,後有虎,中間是一葉孤舟和心懷鬼胎的死士。
    在這風雨飄搖的漢江之上,一場圍繞著劉琦這枚棄子的三方博弈,才剛剛拉開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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