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寥寥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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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被午後太陽曬得發燙的手扶梯,金屬欄杆的熱度透過手套傳來。
腳步有些匆忙,三步兩步走了下來,鐵質台階在腳下發出略帶回響的“哐哐”聲。眼前就是廚房那扇厚重的自閉門,深灰色的鐵皮上布滿細微的劃痕和油漬。
我站定,深吸一口氣——不是心理準備,而是真的需要力氣。
這門為了防火和氣密,做得格外沉重。我側過身,用肩膀抵住門板,腳下站穩,使勁向前推去。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多種氣味的**從門縫裏率先湧出——那是飯菜殘留的油氣、清潔劑的味道、還有米飯蒸煮特有的溫潤水汽。
門開了夠側身通過的寬度,我側身進了去。身後的自閉門在液壓裝置的作用下,緩慢而堅定地自動閉合,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將外麵甲板灼熱的陽光和開闊的海風徹底隔絕。
瞬間,世界切換了。
光線變得以日光燈管的白色冷光為主,從高高的天花板灑下,照亮這個緊湊而功能齊全的空間。
溫度比外麵低不少,但絕非涼爽——各種爐灶餘溫、蒸煮的水汽、以及剛剛開始運轉的排風扇尚未來得及抽走的熱量,讓這裏保持著一種黏糊糊的暖意。
空氣比外麵滯重,充滿了更複雜的氣味層次:隱約的早餐油香尚未散盡,新鮮蔬菜被切開後散發出的青澀氣息開始彌漫,冷藏櫃門開合帶出的冷氣中夾雜著肉類的味道,還有角落垃圾桶裏廚餘開始發酵的微酸……各種氣味彼此交疊,形成廚房獨有的、充滿生活感的“底味”。
耳邊也換了聲響。
甲板上那種開闊的風聲、海浪聲、遠處輪機低沉的轟鳴,都被削弱成模糊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屬於廚房的聲音: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菜刀落在砧板上規律而清脆的“篤篤”聲(看來大廚或者其他人已經開工了)、排風扇低沉的嗡鳴、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的“哢噠”和運轉聲,還有不知道哪個鍋裏水將沸未沸的細微“滋滋”聲。
我站定片刻,讓眼睛適應光線,也讓身體感知這個新的環境。
上午除鏽時被角磨機震得發麻的手臂,被汗水浸透又吹幹後發緊的皮膚,以及那種戶外勞作後特有的、混合著疲憊與亢奮的狀態,在這個被牆壁和天花板包裹的空間裏,似乎都需要重新調整。
開始中午的廚房工作。
這個念頭清晰而具體。目光掃過:水槽裏或許已經堆了待洗的早餐用具(如果我之前沒洗完的話),料理台上需要備菜的區域還空著,巨大的湯鍋可能需要先燒上水,米飯要查看狀態,冷凍的食材可能需要提前取出化凍……
我脫下髒兮兮的手套,塞進褲兜。走到洗手池邊,用熱水和刺鼻的洗手液仔細搓洗雙手,直到指甲縫裏的鏽灰色基本不見。牆上掛著的圍裙還是我早上那條,有點濕,但還能用。我係上圍裙,布料摩擦工裝發出窸窣聲。
“來了?”大廚的聲音從儲藏室方向傳來,他可能剛去點過庫存。
“嗯,來了。”我應道,聲音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裏顯得比在外麵清晰。
“先把土豆削了,一筐。”他言簡意賅,已經進入了指揮狀態。
“好。”我走到那筐沾著泥土的土豆前,拿起削皮刀。冰涼的土豆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刀刃劃過土豆表皮,發出連續的“刷刷”聲,土黃色的薄皮卷曲著落下。在這個充滿各種氣味和聲響的小世界裏,一場關於喂飽整船人的、無聲而高效的戰役,已經隨著削皮刀的起落,悄然拉開了序幕。窗外的海依舊無邊無際,但此刻,我的世界暫時收縮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方寸之間。
中午的廚房工作,在一種略顯平緩的節奏中展開。
沒有了往日臨近飯點那種隱隱的緊迫感,我和大廚的配合更像是一種按部就班的流水作業。
他係著那條油漬斑斑的圍裙,站在主灶前,盯著鍋裏“滋滋”作響的油脂,準備炒今天的主菜——一道看起來頗為紮實的紅燒雞塊,另一口鍋裏則是翻滾著清水的焯蔬菜。
我則在一旁,將已經削好皮、泡在水裏的土豆切成滾刀塊,刀起刀落,“篤篤”聲在空曠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彌漫著蔥薑爆鍋的辛香,接著是雞肉下鍋後濃烈的油脂焦香,以及醬油、料酒和糖混合燒煮後醇厚的醬香氣。另一個爐灶上,巨大的蒸飯鍋早已熱氣騰騰,米香是這一切味道安穩的基底。
“今天人估計不多。”大廚翻炒著雞塊,頭也不回地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陳述還是抱怨。
“嗯,看出來了。”我把切好的土豆塊倒進一個盆裏,準備等會兒和雞塊一起燉。“桌上就擺五六副碗筷?”
“夠了。那幾個老麵孔,雷打不動。”大廚說著,往鍋裏添了勺熱水,蓋上鍋蓋,讓雞肉在醬汁中咕嘟。“其他的,不是讓等下班的帶飯回去,就是泡麵對付了。”
飯菜準備停當,時間也指向了十二點。我將紅燒雞塊、清炒小油菜、以及一大盆紫菜蛋花湯端到餐廳的取餐台上,米飯桶放在一旁。和往常相比,分量明顯少了許多,台麵也顯得空蕩蕩的。
果然,中午沒幾個人過來吃飯。餐廳裏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呼呼”聲。最先晃悠進來的,是剛交完班的機工任君偉,他眼睛還帶著點熬夜的猩紅,但腳步徑直朝著飯菜而來,仿佛吃飯是比睡覺更優先的生理需求。
接著是水頭,他換了身幹爽衣服,但頭發還濕著,看來是衝了個澡才來。然後是二副,他時間掐得很準,端著餐盤,沉默地盛好飯菜,找了個角落坐下,吃得很快,大概是想抓緊時間休息。另外就是兩個年輕的甲板實習生,他們似乎還在努力適應船上的節奏,吃飯也顯得拘謹。
估計也是大廚的菜吃膩了。任君偉夾了塊雞肉,塞進嘴裏嚼著,對著旁邊的水頭含糊地說:“又是雞?這個月第幾回了?我看咱這冷凍庫裏,是不是就雞和豬蹄倆祖宗?”水頭扒拉著飯,嘿嘿一笑:“知足吧,好歹是紅燒的,不是白切。你讓大廚變,他也得有的變啊,就那幾樣存貨。”他們的對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裏聽得很清楚。大廚在廚房門口擦著手,顯然聽到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嘴角向下抿了抿。
也可能是剛值完班不想爬起來吃飯。更多的人選擇了在艙室裏補覺,或者用囤積的方便麵、麵包簡單解決。
漫長的航行、固定的航線、循環的菜單、顛倒的班次,都在一點點消磨著對集體用餐的熱情。吃飯,從一種帶點社交色彩的集體活動,逐漸褪色為純粹的生理補給。
反正過來吃飯的幾個,都是固定的那些人。像任君偉、水頭這樣的,吃飯是雷打不動的儀式;像二副,則是高效生活管理的一部分;而實習生,或許還帶著新人期對一切“集體活動”的參與感。他們構成了這冷清午間餐廳的核心畫麵:各自占據一張桌子,埋頭吃著,交談很少,速度很快。沒有往常的喧嘩和爭搶,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我和大廚也盛了飯,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桌子上吃。大廚吃得很慢,時不時抬眼看看取餐台那邊所剩無幾的菜量,又看看空蕩蕩的餐廳大部分區域。
“晚上吃啥?”我找了個話題。
“晚上?”大廚放下筷子,想了想,“把剩下那點雞,跟土豆一塊再燉燉。再炒個醋溜白菜。看情況吧,人要是還不多,就少做點。”
一頓午飯,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很快結束。任君偉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把碗筷一放,回去補覺了。水頭叼著根牙簽,跟二副點了點頭,也晃悠著走了。
餐廳很快恢複了空蕩,隻剩下取餐台上幾盤幾乎見底的菜,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飯菜餘味。我和大廚起身,開始收拾殘局。要洗的碗碟比平時少了一大半,廚房裏的“戰後”景象也清冷了許多。
窗外的陽光正烈,海麵反射著炫目的光。廚房裏,水龍頭再次嘩嘩響起,衝刷著為數不多的油膩。這冷清的午間一餐,像航行日子裏一個平淡的注腳,提醒著熱情在重複中的自然損耗,也映照出那些無論如何都會準時出現的、固定的麵孔所代表的,某種近乎固執的日常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