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新人的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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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駕駛台寬大的弧麵玻璃前,夜的海像一塊無邊無際的深色綢緞,隻有船艏劈開的白色航跡是它唯一的褶皺。
我和大副並排站著,隨意聊著天,內容無非是航程、天氣,或是剛才那頓人仰馬翻的餃子宴。大副說話不緊不慢,目光大多數時候仍落在前方的黑暗裏,或是掃過那些閃爍著幽光的屏幕。
侯帥在一旁顯得拘謹。
他離我們兩步遠,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身側,目光時而投向窗外,時而快速掃過儀表盤,又迅速垂下,仿佛不知道該把視線安放在哪裏。
這個新來的水手,身上還帶著一股與鋼鐵船艙、機油海風不太相稱的、屬於陸地的青澀與規矩感。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幾乎要融進駕駛台儀器低沉的背景音裏。
大副大概也察覺了這份格格不入的安靜。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口茶,視線仍舊看著前方,話頭卻自然地拋了過去:“小侯,以前沒在船上幹過?看你樣子,不像老跑海的。”
侯帥像是被點到名,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立刻轉過身,麵向我們,聲音有些緊繃:“報告大副,是第三次上船,以前……以前不是幹這個的。”
“哦?”大副終於側過身,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半道兒出來跑遠洋,能適應?以前做什麼的?”
在大副的詢問下,侯帥似乎放鬆了一點點,但姿態依然恭敬:“以前……是學媒體的,大學專業是這個。畢業後,在一家動畫設計公司工作。”他說出公司名字,是業內一家頗有名氣的工作室。
這倒有些出乎意料。駕駛台裏靜默了一瞬,隻有雷達掃描的規律聲響。媒體?動畫設計?這和眼前這個穿著海員製服、站在萬噸貨輪駕駛台裏的年輕人,似乎隔著千山萬水。
“動畫公司?”我忍不住插話,好奇壓過了駕駛台慣常的沉默紀律,“那怎麼跑船上來了?這行當……跨度可不小。”
侯帥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覺得……沒意思了。天天對著電腦,畫那些虛擬的東西。想出來看看,幹點……實在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在回憶,“而且,我們那行,看著光鮮,其實……壓力大,加班是常態,項目說停就停。”
大副點點頭,沒做評價,隻是問:“都做過什麼項目?有名氣的嗎?”
侯帥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謹慎的亮度,語氣也努力保持平靜:“參與過一些。最有名的……可能是《流浪地球》。”
這下,連一直看著前方的大副也完全轉過身來了,我也挑了挑眉。《流浪地球》?那個科幻大片?雖然對電影特效行業不了解,但那個片子當時引起的轟動,即便在海上也略有耳聞。
“你們公司還參與了電影《流浪地球》的特效製作,”侯帥確認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過去那個領域的微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補充道,“當然也就隻有幾秒鍾的時間,是一些背景城市場景的粒子特效和光影渲染,很細碎的工作。”
他說得很平淡,甚至有些輕描淡寫,仿佛那幾秒鍾的璀璨銀河、冰封都市、行星發動機的磅礴尾焰,與他鍵盤和數位板前那些具體的、重複的、枯燥的操作並無直接關聯。但在這昏暗的駕駛台,在隻有海風與星辰為伴的夜晚,從一個即將與風浪、纜繩、油汙打交道的年輕水手口中,聽到他曾參與塑造那樣一個關於星辰大海、人類存亡的宏大夢境,聽起來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了。
“幾秒鍾也不容易。”大副最後說了一句,語氣是那種見慣風浪後的平淡,但其中也有一絲認可。他轉回身,重新麵向大海,“行,不管以前幹啥,上了船,就是船員。慢慢學,慢慢看。駕駛台的規矩,甲板的活計,都不是你原來那套。但有一點是通的——都得認真,都不能出錯。”
“是,大副。”侯帥挺了挺胸,認真應道。
對話結束了。
駕駛台重新陷入以儀器聲響和窗外海浪為主的寂靜。但空氣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侯帥依然站得筆直,依然拘謹,但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在那雙注視著漆黑海麵的眼睛裏,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那不僅僅是新人的忐忑,或許還有一絲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未曾完全褪去的星輝,與他此刻身處的、真實的、無垠的黑暗海洋,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映照。
我看了看大副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侯帥年輕而專注的側影。一個曾是宏大虛擬世界的細微建造者,如今是浩渺真實世界裏的一個新手航行者。這艘航行在黑夜中的巨輪,承載著的,果然不止是貨物和燃油。
駕駛台的靜謐被換班的腳步聲打破。
三副和老紀按時過來接班了,帶著夜航特有的清醒與冷肅氣息。
大副簡潔地交代了航向、船位、注意事項,雙方在交接本上簽了字。我們這些“下班”的人,便如同退潮般,安靜地離開了這片被精密儀器和沉沉夜色統治的領域。
走下駕駛台那截短短的樓梯,回到生活區的走廊,累了一天的我,感覺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精神一鬆懈,強烈的疲憊便從四肢百骸湧上來,骨頭縫裏都透著酸軟。腦子裏空蕩蕩的,也沒了玩手機的心思。
盡管知道現在離陸地不遠,舷窗外或許還能望見遠處岸上模糊的、星點般的燈火,但手機信號依然吝嗇。
在這鋼鐵堡壘的內部,想要捕捉到那微弱的網絡漣漪,還是得出生活區,走到開闊的甲板上去,在夜風裏舉著手機尋找那個飄忽不定的圖標。
我站在自己艙室門口,猶豫了大概三秒鍾。
不想廢這個勁了。身體的倦意像潮水,一浪高過一浪,拍打著理智的堤岸。與外界那點微弱的聯係,此刻的吸引力遠遠比不上那張雖然不寬、但實實在在的床鋪。
陸地上的新聞、消息、社交網絡的喧囂,在深沉的疲憊和這航行中特有的、自我包裹的寧靜麵前,顯得如此遙遠而無關緊要。
索性直接睡了去。
這個決定做得很幹脆。
推開艙門,按亮並不明亮的頂燈,也懶得再做別的,隻是簡單地洗漱一下,便把自己摔進了床鋪。
床單還帶著白天未散盡的、屬於船艙的淡淡氣息。身體陷進去的瞬間,幾乎能聽到每一塊肌肉、每一處關節發出的、舒展開的歎息。
舷窗外是永恒的、航行中的海浪聲,低沉而規律,此刻聽來不再是噪音,反而成了最好的白噪音,隔絕了其他一切可能的聲響。
駕駛台交接班的低語、遠處機艙隱約的嗡鳴,都漸漸模糊、遠去。腦子裏最後閃過的,可能是晚上餃子熱氣騰騰的模樣,可能是水頭說我吃飯“真猛”的大嗓門,也可能是侯帥提到《流浪地球》時眼裏那一閃而過的光……但這些畫麵也很快被黑暗吞沒。
累到極處,睡眠來得迅猛而深沉。沒有夢,或者說,睡眠本身就成了最安穩的港灣。在離陸地不遠、卻又被隔絕信號的航行孤島上,在完成了一天從熱鬧到寂靜、從勞作到休憩的循環後,最簡單的“睡去”,成了最實在的回歸與修複。
明天,當晨光再次透過圓形的舷窗,又將是與大海、與這艘船、與船上的一切,周而複始的一天。而此刻,隻有沉睡,和無盡的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