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盛宴後的彎腰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24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吃了個九成飽,胃裏被紮實的麵皮和油潤的餡料塞得滿滿當當,沉甸甸地往下墜。
再吃下去,怕是真的要撐死了。
我戀戀不舍地放下筷子,看著盤子裏還剩的幾個餃子,第一次對食物產生了“有心無力”的感慨。
撐著桌子邊,我勉強讓自己站立起來。
但飽脹的腹部立刻傳來清晰的抗議,迫使我的身體無法挺直,還是要彎著腰,像個小心翼翼捂著寶貝的老頭。
我甚至下意識地生怕把剛吃下去的餃子給擠出來,動作不敢太大,連呼吸都放輕緩了些。這感覺有些滑稽,又無比真實——海上難得的熱鬧與豐盛,最終都以這種沉甸甸的、物理性的方式,落實在每個人的腸胃裏。
餐廳裏的人聲隨著飽嗝和滿足的歎息聲漸漸稀疏。
吃完的人都陸陸續續回去了,帶著一身暖意和餃子香氣,回到各自的艙室,或去接班,或享受這飽餐後短暫的閑暇。
熱鬧褪去,杯盤狼藉的現場便顯露出來。桌上堆著空盤、醋碟、蒜皮,地上是掉落的餃子皮、零星的麵粉和菜葉。
我也該收拾廚房了。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狂歡之後,總要有人打掃戰場,而廚房這塊核心區域,終究是我的“屬地”。
就這麼彎著腰,我開始了收尾工作。
每一步都因為腹部的飽脹而顯得有些遲緩、笨拙。先把大家端回來的大盤子、大碗收攏,還好,大部分人用的是公筷,盤子不算太髒。把殘羹冷炙倒進廚餘桶,油膩的盤碗疊在一起,搬進廚房。
心裏稍微鬆了口氣——還好不用刷很多盤子。大部分餐具是船員們從自己艙室拿來的私人碗筷,他們自己會洗。
廚房公用的,主要是那幾個巨大的、用來煮餃子和盛餃子的鍋和盆。不鏽鋼的深鍋裏還漂著點麵湯和油花,盆底也粘著些餡料殘渣和麵粉。
我把熱水開到最大,衝入大量洗潔精,泡沫洶湧而起。用鋼絲球用力擦洗,油膩在熱水和清潔劑的作用下逐漸瓦解。這活不算輕,但好在數量不多。基本上就差不多了,我心裏想,最難的部分已經過去。
剩下的,就是清理戰場。
拿起掃帚,掃地,把那些餃子皮、菜葉、蒜皮掃到一起。麵粉最討厭,輕飄飄的,掃一下揚起來,得耐心地慢慢歸攏。
然後拖地,濕漉漉的拖把劃過地麵,帶走油漬和最後的麵粉塵埃。最後,把幾大袋垃圾——廚餘的、包裝的、一次性餐具的——紮緊袋口,提到外麵的垃圾存放區。這些都是零碎的活兒,不需要大力氣,但需要耐心,一樣一樣來。
我就這樣彎著腰,在逐漸安靜下來的餐廳和廚房裏慢慢移動、擦拭、歸位。窗外的海浪聲似乎又清晰起來,蓋過了剛才鼎沸的人聲。
空氣中還殘留著餃子、醋和蒜的混合氣味,但正在被清潔劑和濕拖把的氣味慢慢取代。胃裏的飽脹感在緩慢的體力活動中似乎消化了一些,身體不再那麼沉重。
當最後一塊地麵被拖淨,最後一個台麵被擦亮,工具都歸位,燈光下,廚房和餐廳恢複了它平日略顯冷清、但井然有序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場人聲鼎沸、餃子翻飛的熱鬧從未發生。隻有空氣中那尚未散盡的食物餘香,和我自己依然感到充實(雖然已不再撐得難受)的胃,證明著那場集體勞作與享樂的真實存在。我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長長舒了口氣。
盛宴結束,殘局收拾完畢,航船繼續在黑夜中向著既定的方向前行,而明日的三餐,又將在這清潔整齊的空間裏,重新開始循環。
撐脹的胃在溫水淋浴下,隨著氤氳蒸汽漸漸舒緩了些。
回到房間,脫下一身沾染了廚房油煙、麵粉和汗水氣味的衣服,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衝刷過身體,也仿佛衝刷掉了飽食後的那點沉滯。
熱水包裹中,腸胃裏的食物似乎也加速了運轉,沒有剛吃完的時候那般難受了,隻是飽足感依然堅實。
洗完了澡,身上是清爽的皂莢味,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擦幹身體,換上身幹淨的衣服——柔軟的舊T恤和寬鬆的居家短褲,皮膚接觸到潔淨棉布的感覺,讓勞作後的疲憊都鬆解了幾分。
一天的喧囂與油膩,仿佛都隨著那身髒衣服被留在了洗衣籃裏。
想了想,還是決定去駕駛台轉轉。
夜晚的駕駛台是另一種氛圍,安靜,隻有儀器發出低微的嗡鳴和閃爍的熒光。更重要的是,能吹吹夜風,看看海,讓飽食後有些昏沉的腦子清醒一下。
推開駕駛台厚重的門,裏麵光線柔和,主要光源來自各種屏幕和儀表盤。大副站在中央指揮台前,正注視著雷達屏幕和前方漆黑的舷窗,身影挺拔。
聽到聲音,他側過頭,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隨即又回到航線上。他當值的時候總是這樣,全神貫注。
除了大副,駕駛台裏還有一個人,是那個新來的水手,侯帥。他正站在雷達前方,麵前也有一扇小舷窗,手裏拿著夜視望遠鏡,時不時舉起來觀察一下海麵。聽到我進來,他轉過頭,年輕的臉在儀表微光下顯得有些拘謹,朝我靦腆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他上船沒多久,還在熟悉環境和班次,看起來挺認真。
我沒打擾大副,輕手輕腳地走到侯帥旁邊的一張瞭望椅上坐下。這裏視野開闊,巨大的弧形前窗將墨黑的海麵和綴滿星辰的夜空框成一幅靜謐的畫卷。遠處或許有零星船燈,像墜落的星星。海風被玻璃阻隔了大部,隻有極其微弱的氣流聲和船舶破浪前進的、有節奏的輕響。
三個人,在這樣一個空間裏,各據一方。大副掌控著全局,侯帥履行著他的瞭望職責,而我,隻是一個暫時逃離了廚房油膩和餐廳喧鬧的、吃飽了的旁觀者。沒有交談,隻有必要的、簡短的工作指令或確認聲偶爾響起。但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共同漂浮於茫茫大海之上的、奇異的安定感。
胃裏是餃子帶來的踏實溫暖,身上是熱水澡後的潔淨清爽,眼前是無邊的海與夜。駕駛台裏,隻有儀器的微光與呼吸聲。剛才廚房裏的熱火朝天、餐廳的人聲鼎沸,仿佛已是上個世紀的事情。這就是船上的夜晚,熱鬧與寂靜,勞作與休憩,人間煙火與無邊蒼穹,被分割在不同的水密門後,又奇妙地共存在這同一艘航行的鋼鐵孤島上。
我隻是靜靜坐著,看著窗外流動的黑暗,讓飽食後的困意,和這份航行中特有的寧靜,慢慢將自己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