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餃子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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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海麵是慵懶的鉛灰色,天空低垂,航行的安靜被機器持續的低鳴襯得更加深邃。水頭果然沒再安排甲板上的重活,他叼著煙,在自己房間門口晃悠,眼神時不時瞟向廚房方向,那姿態分明是在等著被叫去廚房幹活——這幾乎成了“餃子夜”前心照不宣的待機狀態。
我得提早去廚房。午飯後杯盤狼藉的景象還曆曆在目,晚上那頓“大工程”前,必須把戰場先清理出來。鑽進廚房,麵對那堆積如山、沾滿油漬醬料的餐盤碗筷,深吸一口氣,打開熱水,倒上洗潔精。水流嘩嘩,泡沫泛起,我開始與這些“讓人頭疼的”東西搏鬥。
盤子刷到一半,門開了,大廚晃了進來,手裏拎著一條凍得硬邦邦的豬前腿。他看到我,有點意外:“喲,怎麼來這麼早?”
我把手裏滴著水的盤子擱到瀝水架上,甩甩手:“晚上不是吃餃子嗎?這不得提前收拾出來呀?不然等會兒和麵、拌餡兒連個幹淨地方都沒有。”我看著操作台上的一片狼藉,覺得這理由很充分。
“沒事,”大廚把凍肉扔進水槽解凍,不以為意,“你幹活快,不差這會兒。”他這話不知是誇是損,意思是你效率高,沒必要提前這麼久來“搶跑”。
我沒接話,也沒放慢節奏。大廚的話聽聽就過,活是自己的,早幹完早利索。廚房裏隻剩下水流聲、碗碟碰撞聲,以及窗外永恒的海浪聲。
到了三點多點,我覺得差不多了,擦幹手。真正的“餃子工程”可以啟動了。我上去庫房,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在彌漫著米麵幹調氣味的昏暗光線裏,抱出十顆沉甸甸的大白菜。白菜葉子層層包裹,觸手冰涼堅硬,帶著地窖般的氣息。
回到廚房,我開始處理這第一批“主力軍”。剛掰掉最外幾層老葉,放在水龍頭下洗掉泥沙,門又被推開了。
水頭晃了進來,嘴裏那根煙換成了牙簽。他眼睛一掃,看到我正對著一盆白菜和一把菜刀,立刻來了精神:“喲,這就開始了?放著我來!我要切白菜!”他嗓門洪亮,仿佛宣布一項重要使命。我知道他有點炫耀刀工的意思,也樂得輕鬆,把我的位置讓給了他。
“行,水頭,您掌刀,我在一旁打下手。”我把主刀的位置讓出來,自己站到旁邊,準備遞菜、清理戰場。
幾乎是前後腳,機艙的小高也探進頭來,圓圓的臉上帶著笑:“聽說晚上吃餃子?大廚,有我能幹的嗎?”他是機艙的機工,平時滿身油汙,此刻卻洗得幹幹淨淨,躍躍欲試。
“來得正好!”大廚正在巨大的和麵盆裏倒麵粉,頭也不抬,“去,再拿幾把菜刀,跟水頭一起,把那堆白菜給我剁了!要碎,但不能成泥!”
“好嘞!”小高麻利地跑去刀架,又拿來兩把厚背菜刀。於是,廚房一角出現了頗為壯觀的一幕:水頭和小高,一人占著半邊案板,每人兩把菜刀(有時是雙刀齊下,有時是單刀快斬),麵對堆積如小山的白菜幫子,酷酷地剁了起來。
“咚!咚!咚!咚!”
“嚓!嚓!嚓!嚓!”
富有節奏感的剁案聲頓時充滿了廚房,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響。這不再是精細的切絲,而是豪放、甚至帶點**意味的剁碎。刀刃與硬木案板碰撞,發出結實沉悶的響聲;白菜纖維被切斷,汁水微微迸濺。兩個人似乎還較上了勁,你追我趕,刀影翻飛。
“時不時的把白菜濺的到處都是。”碎白菜葉、細小的汁點,隨著刀起刀落,飛濺到案板周圍,甚至他倆的圍裙上、袖口上。地上很快星星點點。但他們毫不在意,反而在這種充滿力量感的重複勞動中找到了樂趣,時不時還交流兩句“刀法”。
“水頭,你這頻率可以啊!”
“小高,你那力道不行,得用腕勁兒!”
“看我的連環斬!”
我笑著搖搖頭,拿起掃帚和撮箕,隨時準備清掃“戰場”。大廚在和麵的間隙扭頭看了一眼,嘴角似乎也彎了彎。麵粉的粉塵在空氣中浮動,與白菜的清新氣息、豬油漸漸化開的葷腥,還有那種熱火朝天的勞作氣氛混合在一起。
這才是“餃子夜”真正的序幕。十顆白菜,兩把(其實是四把)菜刀,四個人(水頭主攻,小高助攻,我打雜,大廚準備肉餡),在彌漫著各種氣味的廚房裏,用最原始、最喧鬧的方式,為夜晚那頓象征著團圓與慰藉的盛宴,準備著最初、也最基礎的餡料。
那陣勢浩大的“咚咚”剁菜聲終於漸漸停歇下來。水頭和小高都剁得滿頭大汗,額頭上亮晶晶的,後背的工裝也洇濕了一片。水頭更是把兩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扔,甩著胳膊,齜牙咧嘴地嚷嚷:“哎喲我的媽,這比甩纜繩還費膀子!胳膊酸了,可給他累死了!”他大口喘著氣,看來剛才那陣“酷酷的”猛剁消耗著實不小。
大廚正把化凍好的豬肉切成小塊,準備絞餡,聞言抬頭瞥了他一眼,臉上沒啥表情,但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讓你逞能”的笑意。“行了,功臣,歇著去吧。剩下的用不著你這”大刀隊”了。”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去,喝口水,一邊兒涼快去,別在這兒礙事。”
水頭如蒙大赦,趕緊拉著同樣一臉汗的小高溜到餐廳,找水喝去了。廚房裏頓時清靜了不少,隻剩下絞肉機開始工作的“嗡嗡”聲。
我的活兒來了。麵前是兩大盆他倆剁好的白菜餡,水靈靈,翠瑩瑩,但一看就水分十足。
這樣的直接拌餡,包的時候準漏湯。我搬來那個帶細密網眼的大濾水盆,把白菜餡分批倒進去,然後雙手用力,擠壓、旋轉、按壓。清涼的菜汁透過網眼淅淅瀝瀝地流下來,彙入下麵的接水盆。重複幾次,直到手裏的白菜餡變得綿軟而濕潤度適中,不再輕易滲水。這活兒需要點手勁,但比起剛才那狂風暴雨般的剁菜,算是細致活了。
把擠幹水分的白菜餡倒進大廚準備好的、那個最大號的不鏽鋼盆裏。
盆裏已經堆了小山一樣、肥瘦相間、色澤紅潤的絞好的肉餡。大廚洗了手,擦幹,戴上一次性手套,親自上手。他先把白菜和肉餡初步混合,然後開始加入各種調料:晶瑩的鹽、提鮮的味精和雞精、棕色的醬油、金黃的香油、去腥的料酒,還有一小碗他秘而不宣、不知用多少種香料打成的“十三香”粉末。
接著,他雙手插進餡料堆裏,像和泥一樣,從下往上,用力地抓、拌、攪、揉。肉餡的黏性和白菜的纖維在力道的作用下漸漸融合,油脂、水分、調料的味道也充分滲透。整個廚房都彌漫開一種複雜而**的香氣,是生肉的葷鮮、白菜的清香、醬油的醬醇和香料的多層次氣息的混合體。
攪拌均勻後,大廚停下手,用手在盆邊抹了一把,然後用手指捏起一小撮餡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色澤,最後,放進嘴裏嚐了嚐。他眯著眼,嘴唇微微嚅動,似乎在用所有的味蕾去感受鹹淡、鮮度和香料的平衡。幾秒鍾後,他眼睛睜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甚至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帶著品鑒意味的感歎:“嗯~”然後肯定地說:“就是這個味兒!鹹淡正好,鮮味也夠,香油和香料的比例也對頭。”
餡料的準備工作,至此算是大功告成,達到了大廚心中“就是這個味兒”的標準。那盆餡料看起來油潤光亮,聞起來香氣撲鼻,靜靜地躺在那裏,等待著被賦予麵皮,成為完整的餃子。
大廚摘下手套,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手,然後拿起掛在牆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駕駛台的號碼。
“駕駛台嗎?我廚房。餃子餡弄好了,麵也和得了。跟大夥兒說一聲,有空、會包的、想學的,都到餐廳集合吧!家夥事兒都準備好了,就等人手了!”
他言簡意賅,但意思明確。放下電話,他朝我揚了揚下巴:“把那邊幾張桌子拚一拚,鋪上塑料布。麵粉、擀麵杖、蓋簾兒都拿出來。可以打電話給駕駛台,叫他們過來包餃子了——嗯,已經打了。等著吧,一會兒就該熱鬧了。”
我應了一聲,開始動手布置“戰場”。心裏知道,廚房裏這短暫的有序勞作即將結束,而一場更龐大、更喧鬧、也更有趣的集體活動——全船包餃子——馬上就要在這航行於茫茫大海的鋼鐵船艙裏上演了。從駕駛台到輪機艙,從甲板部到事務部,不同崗位、不同口音、不同手藝的人們,即將因為這一盆餡、一團麵而聚集到一起。而這,或許才是“餃子夜”最核心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