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暮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灌了一口酒。
    隻是這一次酒水辛辣，微微有一些發苦。
    “尚在繈褓中的奶娃娃白白淨淨的，像個玉製的瓷器一般，我未曾見過蜀王小時候的模樣，不知他到底像還是不像，但我知道他長得不像他的父親和母親。”
    剛剛出生的小娃娃對誰都構不成威脅，世子一家也沉浸在喜得貴子的喜悅之中。
    那時軒儒宗大權在握，朝堂肅穆，
    海晏河清，誰也不會再記得那蜀王到底有冤還是沒得冤。
    便是他也覺得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
    “不過啊，一年之後，今上將他抱走了，那時我才知他長得定是與蜀王極為相似的。”
    晏朝暮不知那般小的人能夠看出什麼來，卻也好奇於軒儒宗對軒君陌到底是怎麼樣一種心情。
    忌憚，怨恨，還是敬佩和濡慕。
    畢竟在他年少時，便是軒君陌助他一臂之力的。
    他手刃親叔叔，卻留下了酷似軒君陌的軒靈嶼。
    “他喜歡軒靈嶼是真，但是想殺他也是真，不過是在取舍之間稍微猶豫了一些。”淵濡仿佛看出來晏朝暮的疑惑一樣，低聲笑道：“他是一個精於算計又異常理智之人，否則也不可能騙得軒君陌為他謀劃多年，最後臨到死都沒有反抗。他喜歡那個孩子，卻也知道這個孩子留不得，因為越留羈絆越多便越下不了手去殺。”
    所以才在猶豫過後，他的喜歡便如同風幹的灰塵一般，一吹就散，不留一絲痕跡。
    “我在雲空山待了很多年，看著蘇見善一點一點長大。也看著他越來越像曾經的蜀王。”淵濡低低的笑出聲來，仿若想起來很多年前的事情一樣。
    “你們為什麼把他留在雲空山。”
    雲空山雖然是小門派，但是江湖傳承並不低，至少雲空山和孟清輝是有故交的，難道他們就不害怕蘇隱有朝一日知道自己的身份，回來複仇？
    “你可知暗影從何而來？”淵濡突然問。
    晏朝暮愣了半晌，抬頭看著淵濡臉上的譏諷時，才露出一些錯愕的表情笑道：“雲空山百年名門，難道還能成為朝堂的爪牙不成？”
    “是這樣沒錯，但每門每派都有野心勃勃的人。暗影的上一任影主便出自雲空山，若論輩分，連方之遙都得喚一聲師叔。他當初詐死離開，為了名利富貴，徹底成了朝堂的影子。”
    晏朝暮默默的灌了一口酒，狀似不經意的道：“那為何是你留在雲空山。”
    按理來說，也該是那個影主派人留守，這才算大功一件。
    “那自然是因為他不久後便死了啊。”淵濡道。
    原是如此。
    晏朝暮笑了一聲，搖晃了一下酒壺道：“你今日來便是想與我說這些麼？”
    淵濡伸手整理一下衣袖道：“晏良夕，前事種種孰對孰錯，早已無人知曉，更何況除了你，這世上也大概沒人知道小蜀王是誰了？”
    蜀王一世賢明，最後落得亂箭穿心而死。
    小蜀王曾經盛寵加身位逼太子最後不也流落於江湖還要死得不明不白。
    皇權至上，何談對錯。
    名利之前，何談忠誠。
    “也對，這個秘密連你現在效忠的主子都不能說，暗影影主倒是忠心得很啊。所以你真的是想幫他軒臨未嗎？”晏朝暮嗤笑一聲，搖了搖酒壺，才發現酒壺已經空了。
    他無言的笑了，伸手將酒壺放在地上，抬眼看著淵濡道：“還是說你效忠的另有其人，這軒臨未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
    朝堂的事情他不知，但看淵濡的態度，他對軒臨未是有忌憚的，或者說忌憚軒臨未的是他身後之人。
    天子老矣，太子盛年，如何不忌憚呢。
    淵濡垂眼看著那酒壺：“我是否忠心不勞晏閣主費心，晏閣主該擔心的是蘇隱若來了，你們這一對苦命鴛鴦該如何。”
    他和軒臨未所謀相同，如今不過是將計就計而已。
    “影主好謀劃。”晏朝暮低低的笑了出來，但很快便淡了下去，看過來的視線也帶了無盡的殺氣：“你便不擔心先來的人是崔常見嗎？”
    回應他的是淵濡冷到極點的笑容。
    “崔常見既已見過你們，難道還會不知小蜀王到底是誰？”
    崔常見一離開蜀地便被人追殺，雖不是暗影所為，但淵濡也非是不知情。
    他既然見過晏朝暮和蘇隱，自會知道誰到底才是小蜀王。
    如今蘇隱落到這般地步有一半是晏朝暮造成的，崔常見沒有落井下石已是好事，更遑論會來。若他是崔常見，他大概會狠下心來把晏朝暮直接留在這裏，也好過蘇隱會隻身涉險。
    晏朝暮想起那個擰巴的老頭，低聲笑道：“那影主可要保護好我了，畢竟我若死了，你的計劃也落空了。”
    陽春三月於百姓原本該是一年播種的季節，可惜蜀地連連戰亂，雖不至於民不聊生，卻也太平不了。
    如今蜀地和渝州聯合，隱隱有勢如破竹之勢。
    軒臨未接連吃了幾次敗仗，也開始吃不消。
    隻是消息已經放出去好幾天，崔常見那邊都無消息。
    莫非他並不在意小蜀王的生死，或者說並不信小蜀王在他們手中。
    便在軒臨未猶豫著要不要做一些什麼的時候，馬衝走進來告訴他崔常見那邊有消息回來了。
    軒臨未大喜過剩。
    在這蜀地逗留半年，這大概是他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也不枉費他吊著晏朝暮一條命。
    商祺王師節節敗退，如今隻能以滄瀾峽為屏障，駐守在山下十裏之外墨陽城內。
    軒臨未在大殿坐了許久，才見到淵濡走進來。他也顧不得身份，迎下來道：“影主，你可算來了。”
    “殿下怎麼過來了？”淵濡抬手行了一禮，隻是低頭的瞬間，眼內閃過一絲狠厲。
    畢竟軒臨未上次來，便差點要了晏朝暮一條命。
    “自是與影主商議崔常見的事情。”軒臨未道。
    他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自要與淵濡商議一個萬全之策。
    崔常見。
    淵濡劍眉一挑，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明明已經將消息都攔下來，如何還會有崔常見的消息傳過來。
    他心中遲疑麵色卻未動一分，而是側耳聽著軒臨未道崔常見答應過來了。隻是這崔常見盤踞蜀地多年手中又極有實力，軒臨未既想與之談條件，又害怕崔常見設下陷阱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
    所以他想征求一下淵濡的意見。
    畢竟此事需要隱蔽，他除了淵濡手中的勢力以外，能夠調動的人手有限。
    淵濡盯著那張略帶喜悅的臉，驀然垂下眼睛：“全憑殿下吩咐。
    軒臨未既有野心，也有實權，最重要的是他敢想敢做。
    就比如他明知殺場征戰九死一生，卻為了手握兵權而選擇來到蜀地。
    就比如他明知軒儒宗不喜他插手暗影的事情，還是逼得暗影不得不為他所用。
    也比如他想以蘇隱為餌，逼迫崔常見等人不再幹涉蜀地之事。
    這樣的人如何不讓人忌憚呢。
    淵濡神情恭敬的聽著軒臨未的謀劃，心中卻泛起絲絲冷笑。
    軒儒宗自詡儒善卻壞事做盡，他的兩個皇子也不遑多讓。
    “影主覺得那崔常見會為了小蜀王而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麼？”軒臨未說完計劃，回頭看著燈火明暗的大殿，突然問道。
    “那崔常見雖然是軒君陌的貼身護衛，但和死士無異。他這一生存在的意義就隻是為軒君陌而活。莫說要他收手，便是讓他死在當場，他也沒有怨言。”淵濡自嘲的笑了一聲。
    崔常見作為軒君陌身邊的護衛，與琉璃宗的交情自然不淺，但如今這份交情也變得不死不休。
    崔常見盤踞蜀地多年就是為了複仇，他既是陳恒的軍師，手中也有一支暗殺組織。這些年來針對朝堂中人的暗殺不計其數，便如那位也如坐針氈。
    暗影不是沒想過絞殺，但蜀地便如一塊鐵桶，難以插手，更何況崔常見二十幾年來未曾出過蜀地。
    “如此甚好，這蜀地亂得太久了，若能不動幹戈於百姓於朝堂皆是好事。”軒臨未低歎一聲道。
    若非他眼內寫滿野心，淵濡自會信了這番話。
    可惜軒氏後人皆不是省油的燈。
    兩人各懷心事之際，外麵突然傳來騷亂聲。
    此地雖不是軍營，但因關押著晏朝暮，自也是戒備森嚴，外麵更有層層暗影殺手把守，不可能會有騷動。
    除非有人來了……
    淵濡心中有了計較，在軒臨未還未反應過來之際便喊了一聲：“保護殿下。”
    隨即便飄身出來。
    內院尚無異動，騷亂顯然是從地牢那邊傳來。
    淵濡第一時間就想到晏朝暮。
    但他帶著人過來，才發現亂的非是這戒備森嚴的地牢，而是隔壁的院子。
    他瞬間眯起眼睛。
    當初因江待月等人的插手才將晏朝暮留下來。後來在一片混亂中，那些江湖人死的死傷的傷，隻有少數幾個叫得上名號的人被淵濡帶回來，如今就安置在偏院之中。
    軒臨未不屑於拉攏這些江湖人，但淵濡卻覺得留著無妨，畢竟這些人利用起來，確實比較順手。
    江湖事江湖了，晏朝暮和蘇隱說到底都是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