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在他心頭纏繞了十幾年，如今終於可以喊出來。
    “那是誰？”晏朝暮啞著聲音問，臉上帶出一絲不經意的笑容。
    他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了，軒臨未到如今都不知道真正的小蜀王便是蘇隱，那淵濡到底想做什麼，他不是已經選擇了軒臨未嗎？
    突如起來的驚訝讓晏朝暮陷入沉思之中，耳邊卻傳來軒臨未略帶譏諷的笑意。
    “也是，你被流放民間多年，自然是不記得這個名字了。”軒臨未居高臨下的看著被束縛在地上的人。
    晏朝暮行動受製，琵琶骨被鎖，便是四肢也被鐵鏈鎖死動不得半分，隻能這般跪坐於地。
    他隻要動動手指便能輕易要了這個人的性命。
    隻是看著眼前的人，他實難將這人與多年前的軒靈嶼聯係在一起。
    那時的軒靈嶼不過是一個懵懂的奶娃娃，明明是一個矮得不能再矮的小豆丁，卻偏偏他每次都需要仰頭去看。
    明明他才是軒儒宗的長子商祺的太子殿下，卻偏偏那些宮人都會想著去討好軒靈嶼，便是母後也要他對軒靈嶼好一些。
    他不知軒靈嶼哪裏好，卻知這個人他一輩子都喜歡不了。
    曾經他都需要去討好的人，如今狼狽的被困在囚籠之中，他要他生他便能活，他要他死，便能親手斷了他的喉嚨。
    他一眼不錯的看著晏朝暮，晏朝暮也靜靜的迎視著他的目光。
    事到如今，軒臨未放的話欲狠，晏朝暮便愈發同情對方。
    因為汲汲營營的謀劃這麼多年，想要複仇的人是假的，如今抓到的人也是假的。
    “軒靈嶼，我曾經很羨慕你。”軒臨未突然笑道：“羨慕你被人喜歡，被人寵著，可一遭寵愛不在，你便什麼都不是。”
    被追殺被放逐被人人喊打喊殺，如今誰知道他是昔日的小蜀王呢。
    他們隻知道他是濫殺無辜江湖人人得而誅之的晏魔頭。
    便是現在也隻是他手裏的一顆棋子。
    “我原本也什麼都不是，是太子殿下一廂情願的認為而已。你笑我淪落如此，那麼你呢，你貴為皇子榮華富貴，午夜夢回不還是被一個小小的軒靈嶼所折磨？所以你與我相比，到底誰可憐一些。”晏朝暮覺得實在可笑至極便問道。
    君不君臣不臣，名利麵前，親緣皆不見。
    “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軒家做派，真是令晏某大開眼界。”
    晏朝暮話音剛落，軒臨未的臉色便冷了幾分。
    晏朝暮自己痛得要死，如今見軒臨未失了剛來時的從容，也忍不住露出嘲諷笑容：“怎麼，戳中你的痛處了嗎？軒臨未，你追殺了我一年，攪得江湖大亂，如今我就在你麵前，你為何殺不得。因為你不敢，因為你知道現在的我不能死，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失去了這個機會，你便永遠都殺不了我。”
    “軒靈嶼。”軒臨未冷聲道。
    “就憑你口中的三個字，我便死不了。哈哈哈，軒臨未，你真是沒用啊，明明身為太子，卻要靠自己搶軍功，明明手握重兵，卻連個小小的蜀地都奈何不得。就算當初的軒君陌已經化作了白骨，你們軒氏一族也未曾逃過他的詛咒，你父親是，你亦是……”
    “你住口，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軒臨未猛然上前一步，怒聲道。
    “你敢嗎？你費盡心思的把我救回來不就是因為害怕我死了嗎？你想用我換蜀地的太平，你怎麼就沒想過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你都殺我不得呢……”
    “你住口。”軒臨未大怒，直接走到晏朝暮麵前。
    他剛要抬手，晏朝暮突然就動了，手掌一翻便朝著軒臨未的頸脖抓過去。
    “殿下，小心。”
    軒臨未臉色駭然的同時，馬衝已經衝過來，將他拽的出來。
    晏朝暮一擊落空，也隱隱有一些可惜。
    軒臨未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怒不可遏的盯著被鎖死的晏朝暮，劈手奪過一旁侍衛的長刀便想劈下來。
    晏朝暮冷眼看著他，似在笑他根本不敢動手。
    “殿下，他一將死之人，你何必與他動氣，大局為重。”馬衝見軒臨未發怒，急忙開口。蜀地局勢不明，此刻殺了小蜀王得不償失。
    軒臨未一口怒氣堵在心間，憋得臉都紅了，他咬了咬牙，低聲道：“好很好，我隻是要你活著而已，又沒說讓你怎麼活，來人。”
    軒臨未厲喝一聲，石牢之外便走進來好幾個守衛。
    “給我好好伺候他，別讓他死了就行。”軒臨未扔了手中長刀，整理了一下衣冠，抬頭走出去。
    跟在他身後的馬衝神情複雜的看了跪坐在那裏的人一眼，最終還是疾步疾步跟著軒靈嶼一起走出去。
    萬般酷刑用在晏朝暮身上，皆不如不知蘇隱生死來得痛苦。
    他一邊慶幸幸好被抓住的不是蘇隱，一邊又暗想若安燕然未曾救下蘇隱，豈不是落得雙死的結局。
    “他死了嗎？”沉寂陰森的石牢突然有了人聲。
    一名年輕士兵走過來，剛想伸手去探晏朝暮的鼻息，卻意外撞見一雙冰冷的眼眸中，他頓時被嚇了一跳，不悅的推了那人一把道：“你嚇唬誰呢。”
    晏朝暮被推得搖搖晃晃，沉重的鎖鏈帶動傷口，疼痛再次席卷過來。他隻是漠然的看著麵前的人，無喜無悲。
    那人被他看得不悅，作勢還想去推，被一旁的年長之人阻止。
    “你別動他，好不容易吊著一條命，要是真死了，我們都活不了。”
    要他死的是主子，要他生的也是主子，這差事不好辦啊。
    年輕人麵色難堪，但還是不甘的停了手，看著同行之人將食盒放在晏朝暮麵前。
    他放得很近，似乎怕晏朝暮夠不著一般。
    “你那般殷勤做什麼，反正他也不會吃。”年輕士兵不悅的開口。
    先前那些吊著性命的湯藥都是灌進去的，如今這人都被折磨成這個樣子，難道還有心情吃不成。
    “你少說兩句吧，這人身份尊貴著呢。”年長之人微微歎了一聲道。
    不管這人吃還是不吃，他都要將東西送來，保住他的命也是保住他自己的命，而他能做的便是盡量對他好一些。
    誰又能知道二十餘年前盛寵一時的小蜀王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呢。
    晏朝暮一聲不吭的看著那兩人離開，目光落在那個精致的食盒上麵。
    軒臨未對他恨之入骨，自是不會命人做這些事情。想來是另有其人。
    軒臨未想用他來要挾崔常見，所以不能讓他死，卻不知他根本就不是小蜀王，即便在崔常見麵前將他千刀萬剮，也不可能讓崔常見改變主意分毫。
    而唯一知情的人，在等誰來呢。
    等蘇隱嗎？
    淵濡難道不知蘇隱離死不遠？
    難道他便知蘇隱一定回來嗎？
    是啊，蘇隱會來，就如同他們之前多次掙紮求生一樣。
    晏朝暮無聲笑出來，渾身的疼痛便如同被喚醒一般。
    很疼！
    但他想也許將來更疼，在他死的時候，在蘇隱死的時候，在他們拖著對方蠱鬥尋求一個生的機會的時候。
    他會為蘇隱死嗎，而蘇隱也會為他死了嗎？
    還是他們一起生一起死。
    蘇見善，你瞧，和我在一起的結果便是生死都是考驗，你有沒有後悔喜歡我這個瘋子呢！
    晏朝暮伸出手來費力的打開麵前的食盒，帶動著鎖鏈聲在沉寂的屋內響起。
    瞧著裏麵滿滿當當的食物，他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原來記得小蜀王的人不在少數，原來那人曾經是那般尊貴之人。
    可惜，這樣的人被他晏朝暮得到了。
    “晏閣主有何好笑的。”
    前方傳來一道聲音，晏朝暮視若未聞，就著盒中的竹筷慢慢吃起東西來。
    他每動一下，鎖鏈便叮當一聲，似在提醒他如今淪為階下囚的悲慘一樣。
    “我笑有菜無酒，這些人做事不夠仔細罷了。”
    “他們都是軍中人，自然不如江湖人來得隨意灑脫。晏閣主想喝酒的話，我這裏倒是有一壺，不知晏閣主可願與我共飲。”淵濡走過來，自袖間拿出一壺酒。
    他似在征詢意見，其實已經掀開衣擺坐到晏朝暮對麵。
    晏朝暮有傷在身，動作偏慢，但放在淵濡眼中便是斯斯文文的樣子。
    他伸手將酒遞了過去，原以為晏朝暮不會接，卻沒想到晏朝暮劈手奪過來，直接仰頭喝了一口。
    香醇玉液劃過喉嚨帶出辛辣的豪爽感，卻又不過分刺激。
    晏朝暮歎了一聲好酒，隨後又喝了幾口。
    “晏閣主是打算一人獨享嗎？”淵濡怔然的看著停在半空的手，好笑的問道。
    “晏某不介意和其他人分享，但偏偏你不配。”晏朝暮斜著眼睛看過來，語氣漫不經心的道。
    淵濡也不見氣，反而笑了出來：“我們見麵次數不少，但每一次都是爭得你死我活，這般安靜的坐在一處倒是第一次。”
    晏朝暮冷笑一聲，他倒是想動手來著，隻是受困罷了。
    “蘇隱出生那年，我便偷偷的去瞧過一次。”淵濡突然開口道。

    作者閑話：

    晏朝暮：見善救我……
    蘇見善：來的路上~
    作者：不急，多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