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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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的不遠處。
鬱離靠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後背微微陷進冰涼的椅麵裏,頭輕輕抵著身後的牆壁。
她的視線落在天花板上那盞白得刺目的燈上,一動不動。
白燈亮得過分,照得走廊沒有一絲陰影。
耳邊卻並不安靜。
陸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夾雜著急促的呼吸和壓抑不住的情緒,和其他人的爭執混在一起,在空曠的走廊裏反複回蕩。
那些話語雖然聽不真切,卻吵得人心煩。
也是在這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田旂帶著另外一名麵生的警察,從走廊另一端快步走來。
他們神色嚴肅,目光直直地落在陸沅的身上,沒有絲毫停留,甚至連餘光都沒有分給坐在一旁的鬱離。
似乎沒發現她的存在。
兩人徑直從她麵前走過,朝著陸沅所在的方向而去。
“安靜點,別再吵了,這裏是醫院——”
田旂的聲音剛起,後半句話便被雜亂的爭執聲吞沒。
鬱離順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隻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她重新仰起頭,看向那盞始終亮著的白燈,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走廊裏的一切喧鬧都與她無關。
“我說……”
黑月的聲音忽然響起,低低的,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幽怨。
“你是不是該把祂送走了?”
鬱離這才緩緩垂下視線,將目光落在牠的身上。
黑月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整隻貓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
牠的耳朵微微向後耷著,尾巴也懶得擺動,隻偶爾抬起眼皮,極其不耐地往上瞥一眼。
而順著牠的視線往上看--
在黑月的頭頂上方,赫然停著一隻白色的蝴蝶。
那蝴蝶通體潔白,翅翼輕薄,幾乎與走廊冷白的燈光融為一體,安靜地懸停在半空中,沒有拍動翅膀,也沒有任何聲響。
偏偏,祂停留的位置極其微妙。
遠遠望去,隻會讓人誤以為那不過是黑月頭上別著的一個蝴蝶結。
鬱離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唇角不由得輕輕一扯,露出一個極淡、幾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那點情緒來得很快,又被她刻意收斂。
下一瞬,她已掏出手機。
在黑月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屏幕亮起,快門聲極輕,卻依舊清晰。
照片已經拍下。
“喂--”
黑月猛地回過神來,炸毛似的抬頭,語氣裏滿是警惕與不滿。
“你剛剛在幹嘛,鬱離?我跟你說,你別亂拍啊!”
鬱離沒有回答牠。
她隻是收起手機,伸出修長而幹淨的指尖,動作不疾不徐,停在那隻白蝴蝶的正前方。
指尖與蝶翼之間,隻隔著極近的一點距離。
白蝴蝶依舊安靜地停著,沒有躲避,也沒有掙紮。
鬱離低聲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
“嗯,走吧。”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走廊的白燈無聲地黯了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隻是錯覺。
---
竹林莊園內。
夜色沉寂,風穿過竹葉,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
鍾露陽站在庭院中央,語速利落地向幾名警員下達指令。
他的神情一貫冷靜,語句簡短清晰。
幾人點頭應下,很快各自散開,腳步聲逐漸遠去,隻剩下莊園裏被竹林包圍的寂靜。
人一走空,鍾露陽的神色便發生了變化。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迅速掃過庭院的各個角落,像是在找人。
眉心微微擰起,顯然有些心神不寧。
“怎麼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響起。
鍾露陽猛地一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轉身,喉嚨裏差點溢出一聲驚呼。
好在,在看清來人的瞬間,他立刻將那聲驚叫生生壓了回去。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重重呼出一口氣,語氣裏帶著明顯的餘悸。
“……嚇死我了,鬱離。”
他看著她,忍不住抱怨,“你走路都沒聲音的嗎?”
不等鬱離開口,他便又接著說道,語速明顯快了幾分。
“你剛剛去哪兒了?我找過你一圈,都沒見到人。要不是你後來給我發了信息,我都差點以為你出事了。”
鬱離聽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神色沒有太多變化。
“我剛剛在收尾。”
“收尾?”
鍾露陽一愣,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嗯。”
她應聲極淡,“具體的不能說。”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明。
“不過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邪神,已經沒了。”
“沒了?”
鍾露陽一怔,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真的假的?”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太妥當,眉心一跳,立刻補救。
“不是,我不是懷疑你。”
他頓了頓,語氣明顯收斂下來,認真了幾分。
“我的意思是,畢竟是邪神這種存在,要想徹底解決,難度應該相當大。”
他說這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鬱離身上,帶著幾分尚未消散的震驚。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厲害。
隻是,那種“厲害”在他心裏始終是個模糊的概念--或許比常人強,或許見過不少常人見不到的東西,卻終究還在可理解的範圍內。
直到這一刻。
他才意識到,那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存在。
是他無法真正想象、也無法衡量的程度。
鬱離卻依舊平靜,“嗯。對了--”
她忽然抬眼,伸出手,指尖朝著某個方向點了點。
“那裏的東西,我還得再去處理一下。”
鍾露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在莊園深處那座殿堂上時,他的後背幾乎是瞬間起了一層寒意,雞皮疙瘩控製不住地冒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連連點頭。
“行,那你快去吧。”
他語速加快了些,語氣裏多了幾分心有餘悸。
“剛剛就有好幾個警員跟我說,覺得那地方特別陰,站久了都不太舒服。原來是還沒徹底處理幹淨。”
他幹笑了一聲,很識趣地補了一句。
“那你先忙,我這邊還得去別的地方再勘察一下。”
“好。”
鬱離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清淡。
她朝鍾露陽略一頷首,隨即轉身,目光直直望向殿堂的方向,步伐從容而堅定,徑直走了過去。
走進殿堂,鬱離輕輕將門關上,門後的撞擊聲微弱,卻足以隔絕外麵可能因好奇而探來的目光。
屋內頓時陷入寂靜,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與腳步聲在空曠空間裏回蕩。
她邁上中央的木台,腳步踏在台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剛剛,在喬智消亡後,整個莊園就莫名停電。
此刻殿堂內依舊昏暗,隻能透過微弱的月光勉強辨認輪廓。
空氣中帶著微涼的灰塵味,木柱與雕花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陰影,空間顯得靜謐而略帶詭異。
鬱離站在雕像前,抬頭凝視。
她注意到,不知什麼時候,屋頂的瓦片缺了一塊。
而恰巧,那塊空缺正好位於雕像的正上方。
於是,一束清冷的月光從破瓦傾瀉而下,直直落在雕像的身上。
光與影交錯,雕像的輪廓被拉長。
鬱離抬眼看著它,微微眯了眸,整個殿堂裏隻剩下她與這座雕像對視。
下一秒,她一個閃身,已無聲無息地懸空出現在雕像臉前。
她伸手,掌心輕貼在雕像閉合的右眼上。
低沉的咒語在唇間輕輕滑出,卻像撕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震動在整個空間裏擴散開。
一道細微的裂痕從她手下迅速蔓延,沿著雕像的全身延伸開來。
裂縫裏閃著微光,冷白而幽遠,似乎封印著某種存在。
殿堂裏的月光隨著裂痕的延展輕輕跳動,影子也逐漸扭曲,拉長又收縮,整個空間帶著微妙的不穩定感。
鬱離的目光掃過這些裂痕,又迅速收回,繼續念動咒語。
語氣平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很快,她收回手,身體緩緩飄回地麵。
在她掌心,一顆黑色的圓珠懸浮著,散發著低沉而詭異的黑氣。
鬱離凝視著它,手指忽然一收,耳後的藍色符文閃過一道光。
再次張開手時,圓珠已完全粉碎,黑氣消散無蹤。
她將掌心殘留的粉末朝雕像的方向輕輕一吹。
下一瞬,淒厲而混亂的叫聲在殿堂內驟然響起。
一道道魂體從雕像內部衝出,速度極快,帶著壓抑已久的恐懼與慌亂,紛紛聚集在雕像上空。
祂們哭喊著,四處飛竄,試圖逃離這片空間,卻又無法逃離,隻能在殿堂內盤旋。
鬱離沒有多看一眼。
她走下木台,手腕一轉,一支通體漆黑,堅硬還泛著冷光的筆,被她穩穩握在手中。
她隨手在空中畫下幾個符文。
原本躁動不安的魂體在符文成形的瞬間迅速安靜下來,哭喊聲漸漸消失。
祂們依次落下,排列整齊,停在鬱離麵前,等待她的引導。
也就在同一時間--
一扇宏偉而莊重的大門,在鬱離身後緩緩浮現。
門扉開啟,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自門後走出。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時,祂們不由得同時一頓。
白無常率先開口,語氣裏難得帶了點遲疑。
“鬱離,這就是你說的……一點點?”
不久前,祂們忽然收到鬱離的消息,說有一點點魂體需要幫忙帶走。
可眼前這烏泱泱、幾乎要填滿整個空間的魂影--
怎麼看,都和“一點點”沾不上邊。
果然。
就知道鬱離每次叫祂們來,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鬱離聽到這話,轉過身來,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
“嗯。”
黑無常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可額角的青筋已經不受控製地跳了跳。
“你”嗯”什麼”嗯”?”
祂語氣明顯壓著火氣,“這麼多,你是打算讓我們忙到什麼時候?”
可惡。
一想到這個後輩還是祂親自帶回去的,心裏的火氣就更壓不住了。
“如果我不這麼說,你們是不會來的。”
鬱離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們最近不是正缺人手嗎?”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安靜排列的魂體。
“這裏麵,應該能挑出幾個用得上的。”
“蛤?!”黑無常愣住,隨即無奈地揉了揉額角,聲音裏帶著一絲崩潰。
“但是……我們現在也還是隻有兩個人啊!到底要忙到什麼時候啊……”
“哎呀,沒事沒事。”
白無常趕緊出來打圓場,語氣安撫又帶笑,“鬱離應該會幫忙的吧?畢竟你之前也做過這個。”
鬱離輕輕點頭,“嗯。不過盡量快點。外麵的人類是警察,沒那麼好糊弄。”
白無常點了點頭,理解地說,“行,那我們現在開始吧。”
說完,祂拿起名冊,開始一一點名。
黑無常無奈地歎了口氣,隻能跟在旁邊,跟著點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個魂體終於點名完畢。
黑無常拉緊鐵鏈,走到隊伍首位。
“生死有命,魂歸陰府。”
“冥途無路,莫再回首。”
“歸。”
說完,祂拉著鏈子,帶著魂體緩緩走向鬼門。
路過鬱離身邊時,黑無常還是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鬱離挑眉,但什麼也沒說,隻朝白無常揮手道別。
鬼門緩緩關閉,隨後漸漸從視線中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鬱離最後看了一眼,轉身離開殿堂。
剛走出不遠,她就看見鍾露陽和幾名警員正在搬運箱子,動作有條不紊,每一個步驟都很謹慎,生怕弄壞什麼重要物品。
她停在原地,目光掃過搬運的警員們,雙眼微微眯起,瞳孔中隱隱閃著藍光。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蓋著的箱子上,細細感知每一隻箱子所帶的氣息。
以防萬一,再檢查一次,確認裏麵沒有殘留,也沒有可能遺漏的異常。
她的眼神在每隻箱子上停留片刻,確認無異樣後,才緩緩踏步走上前。
“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鍾露陽剛把手上的箱子放上車,也看到了鬱離。
他迅速整理好手邊的動作,抬頭看向她,神色中帶著一絲安心。
“目前沒有了,你把殿堂裏的東西處理好就行。”
鬱離點了點頭,思索了一下,然後從兜裏掏出一遝符紙遞給他。
“這些符紙,你們每個人都帶在身上,七天之內除了洗澡別摘下。”
她聲音平靜,接著說,“七天之後,燒掉就行。”
鍾露陽接過符紙,鄭重地點點頭。
“明白,我們會照做的。”
鬱離微微頷首,又補了一句。
“不夠的話,隨時可以再來找我拿。”
鍾露陽答好,先給自己留了一張符紙,再交給一名警員讓他分發下去,然後才抬頭看向鬱離。
“對了,鬱離。”
他皺了皺眉,“剩下那些教徒應該都沒事吧?還有……他們剛才為什麼會突然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