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麵前那扇破舊斑駁的門被推開了，一隻枯瘦無肉的小手緊緊扒著門，從門後慢慢移出來半個身子。
    那身形瘦小無比，矮小到連門環都夠不到。
    他顫抖著身軀，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低頭瞧著門外那隻黑貓，聽著屋外肆虐的風，嚇得又縮了回去。
    “阿義，要實在害怕，就隻開條縫讓小貓進來就行，這外頭刮著風，一會怕是要下雨了。”
    “我。。。我不怕，就。。。就是有。。。風。”濼子義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我。。。我。。。不敢。”
    自他出世以來，便懼怕風雨，僅是雷聲就能將他嚇得魂飛魄散。這十幾年來，閭淵帶他看遍能人異士，尋遍陽陰兩道，隻得一句：身世不凡，不敵天道。
    這天下能人都無法撼動之事，怕是今生再難更改。
    苦得他明明已過百歲，身軀卻如八歲孩童。
    近兩年來，他這副身軀愈發嚴重了，不止身高停止在八歲，就連營養都難以跟上，無論他吃多少，都難長一兩肉。
    城中百姓都說他是妖物，逼得他們不得不搬離炘煬。
    思緒到這，閭淵深歎一口氣。
    如今他大限將至，不知他死後，僅憑子義這孩童身軀，能否在這世間存活。
    “我去把它帶進來吧。”閭淵摸了摸濼子義的腦袋，溫柔道：“若你喜歡，可以留它住一晚。”
    此話一落，濼子義仰起頭來，笑得眉眼彎彎：“淵叔最好了。”
    閭淵眼眸溫潤，嘴唇微顫，他笑容僵硬且苦澀。
    若是他能有後人該多好，就能世世陪伴在子義身邊了。
    他握緊拐杖，手扶著門框，身子一側，整個人靠在門上，騰出了半個人的空隙。
    門外的瑾幺瞧了眼倚門而立的男人，眉頭一皺，嗅出了這人身上殘留的氣息。
    這人，壽命將至了。
    可—
    奇怪。
    真是奇怪。
    瑾幺頭往右側一歪，目光移到了躲在門後的那位孩童身上，她細細嗅著那孩童身上的氣息，眼眸一顫。
    她詫異地看向那男人，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動著，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那男人的幾縷魂魄纏繞在那孩童身上，白霧一樣的細絲在他們之間流動，就像契約，綁定了兩人的命運。
    她緩緩閉上眼睛，想進入那男人的身體裏與他神識溝通。
    「莫要強行幹涉他人命運，他這副身軀已油盡燈枯，與他神識溝通就是在催殺他的壽命。」
    「可他與這孩童之間有契約相連，我於心不忍。」
    「有善心是好的，濫用善心就是愚蠢。他與這孩子不是契約，這孩子已有百歲，他父母相愛被天道阻止，降罪於後世，幹涉就是更改因果，以你的修為你還達不到。」
    「難道就幹看著？什麼都不做？」
    「他的命運是你無法撼動的，無論怎麼更改，他的最終命運都是繼承河神，莫要為了無法更改的因果，損耗自己的修為。這戶人家良善，我們不在此要食了，即刻出來，我們這就去炘煬。」
    「是，仙君。」
    她緩緩睜開眼睛，眉宇間閃起一抹亮光，這戶人家如此良善卻家境貧寒，如何能不幹涉因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呢？
    卒然，她想到一個好主意。
    她嘴角輕笑，前爪一勾，掏出一錠銀子。
    “這就當做你為我開門的善意，這一錠銀子是謝禮。”
    倏然，她將銀子拋到那男人腳下，瞬間閃離了此處。
    濼子義順著聲響找到了落在閭淵腳下的銀子，驚呼：“淵叔，是銀子。”
    閭淵疑惑著低頭，定睛一看，還真是銀子，“這銀子是哪來的？難不成是那隻貓送的？”
    “不知。”濼子義彎腰撿起那一錠銀子，放在手裏掂了掂，實心的。
    閭淵揉了揉眼睛，拿過銀子仔仔細細看了看，才確信這銀子是真的，“這銀子莫不是這小貓從哪順來的？我們快些交與官府，不能私藏銀兩。”
    “那裏有字，淵叔，地上有字。”濼子義指著地上的一行字，欣喜道，“此銀兩是仙君贈與，不是官銀，可放心用，就當是你開門迎我的謝禮。”
    “仙君？”閭淵實在難以想象眼前的一切，猛地掐了自己一下，反應過來後趕忙對著院子作揖，“多謝仙君，多謝仙君。”
    隨後他直起身來，摸了摸濼子義的頭，語重心長道：“明日隨我去幾裏外的那座神仙廟裏，拜一拜，謝謝仙君。”
    濼子義高興地跳起來，圍著閭淵轉了個圈：“去拜仙君，拜仙君。”
    另一邊的薛瀟決蹲的腳都麻了，扶著石頭唉聲歎氣：“師姐怎麼還沒出來，我都快暈在這了。”
    “這戶人家清貧，不在此要吃的了，為師這裏有幾滴仙露，可維持半刻，等會帶你去炘煬吃美食。”蕭櫟墨從懷中掏出一個瓷淨瓶和一粒紅丹，遞給一旁的薛瀟決。
    薛瀟決遲疑了一下：“師父，您這仙露是何年何月的？還有這紅丹吃了不會鬧肚子吧。”
    蕭櫟墨嘴角一抽，拳頭緊握，恨不得一拳將薛瀟決捶到炘煬。
    這可是他私藏許久的，不到危急時刻從不拿出，若不是怕薛瀟決這副身體支撐不住，這般寶貴之物，他才不會輕易拿出來。
    “師父！這固神丹和彗仙露可是你私藏許久的，先前我撒嬌跟你要，你都不肯給我，果然你還是更偏心師弟！！”純狐司恬氣得從地上站起來，指著薛瀟決手裏的東西就一陣罵，狐毛都氣炸開了。
    蕭櫟墨不知該如何跟純狐司恬解釋，便以薛瀟決的身體為由，說道：“你師弟凡人之軀，若是不用仙露維持，怕是會堅持不住。”
    “我不信！！”純狐司恬兩個腮幫子氣得鼓鼓的，腿跨開，身子微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罵：“凡人少吃一頓不可能餓死的，再說了，師父你不會去買點吃的給師弟嗎！就非得把最寶貴的固神丹給師弟？你就是偏心！偏心！”
    蕭櫟墨無奈扶額，果然他這小狐狸就是不好糊弄，這下子好了，解釋不通了。
    薛瀟決驚訝地瞧著手裏的東西，深吸了一口氣。
    聽他先前的師父講過，固神丹是仙界寶貴之物，隻有上神才有。妖吃了能增加上千年道行，鬼吃了能吞噬萬物生靈，人吃了能長生不老。
    如今這固神丹就在他手上，他要是吃了就能長生不老了。
    他興奮地兩眼冒金光，貪婪地看著那顆固神丹，他緩緩地將固神丹喂進口中，忽然，他停頓了下。
    不對，他是要升仙的，要長生不老做什麼？
    再說了，他現在要是長生不老了，那以後萬一不能成仙了怎麼辦？
    “師父，吃了這玩意耽誤升仙嗎？”薛瀟決一本正經的問道。
    “噗—哈哈哈哈哈，都長生不老了還升什麼仙。師弟，你要是吃了就是不死身了，還升仙做什麼。”純狐司恬笑得直捶**，她這個師弟真是個憨憨，長生不老和修仙衝突嗎？
    薛瀟決一聽不樂意了，將固神丹塞回蕭櫟墨手裏，打開左手的瓷淨瓶往嘴裏滴了一滴露水，咂了咂嘴：“嗯。。。。。。甜的。”
    他剛想再滴一滴，被蕭櫟墨攔了下來：“不能連喝兩滴，你身體承受不住。”
    薛瀟決哦了一聲，將瓷淨瓶揣進釺奉袋裏，一摸，不對，他好像丟了一錠銀子。
    “我的銀子丟了，我的銀子！！啊啊啊啊”薛瀟決著急地將釺奉袋裏的所有東西倒出來，在一堆物什裏扒拉半天，隻找出了三錠銀子，哭嚎著又把東西裝回了釺奉袋中。
    “你還記得自己有多少銀子？”
    “我原本有四錠銀子加十兩碎銀，如今隻剩下三錠銀子和十兩碎銀了。”
    純狐司恬嘖了一聲，她果然小瞧了薛瀟決愛財如命的性子，連袋裏多少銀子都記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掉到哪去了，找找身上有沒有？”
    薛瀟決一處一處摸索著，始終沒摸到銀子，他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銀子丟了，我辛苦攢下的銀子啊，嗚嗚嗚嗚嗚。”
    蕭櫟墨捏了捏眉心，歎了口氣。
    純狐司恬聽著鬼哭狼嚎的哭叫聲，無奈堵上耳朵，在這荒山野嶺的哭嚎，孤魂野鬼都要被他哭的跳出來打他了。
    “別哭了！”純狐司恬一跺腳，吼道，“別哭了！等到了炘煬再賺回來不就行了，一會孤魂野鬼都要被你哭得跳出來揍你了。”
    薛瀟決依舊不管不顧，嚎啕大哭。
    純狐司恬忍受不了他這股哭嚎勁，躲到一旁清淨去了。
    少頃，瑾幺銜著木盒風塵仆仆趕來，她將木盒放在薛瀟決麵前，氣喘籲籲道：“抱歉來晚了，這是從五十裏外買來的糕點，師弟快吃吧。”
    薛瀟決瞬時止住了哭聲，抽噎著將木盒打開，撲麵而來的香氣籠罩在他周圍，他淚眼朦朧地拿起一塊糕點，塞到自己嘴裏，哽咽道：“師姐，你對我太好了，嗚嗚嗚嗚，我太愛你了。”
    他將木盒舉起來，招呼著純狐司恬也過來吃。
    瑾幺抖了抖耳朵，低下了頭，怯聲道：“師弟，對不起，未經你允許私自拿了一錠銀子。那戶人家太清貧了，人又良善，我無以回報，就隻能用銀兩當謝禮。你放心，等到了炘煬，我還你一錠銀，不，兩錠。”
    薛瀟決吃糕點的動作一滯，傻愣的看著瑾幺。
    他將淚水一擦，拿起一塊糕點遞到瑾幺麵前：“這就是你去五十裏外買糕點的原因嗎？”
    瑾幺嗯了一聲，接過了遞到嘴邊的糕點。
    他噗嗤一聲笑出來，摸了摸瑾幺的腦袋：“傻師姐，就算你不給我買糕點，我也不會生氣，你拿銀兩是為了救濟百姓，我還要感謝你替我謀功德呢，下次不用買糕點道歉，直接拿就行，這點銀子我動動手指頭就能掙回來。”
    純狐司恬白了薛瀟決一眼：“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