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三章四十九年的春天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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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兩個娃娃餓的皮包骨頭,頭大眼睛黑亮,四肢細瘦,活像火柴棍上插了個大西瓜。
    可就算是這樣,依舊激不起村長一家人半分心疼。
    這一年裏,大家都看在眼裏,看著平日和善的村長一家換臉譜似的,說變臉就變臉,哪還有從前半分影子。
    就是連趙家最為熱情善良的那個獨子也換了一副麵孔,冷的像是一塊冰,講出來的話聽得人膽顫心寒。
    說話太冷,心腸太硬,人太涼薄。
    大家不敢作聲,看著發愣的小姑娘和驚慌失措的小旺,誰都不敢上前搭手,生怕因為濫好心被村長一家沒心肝的賴上,讓他們當個甩手掌櫃。
    小旺害怕了,去抓她二姐的破布衣裳,一邊哭一邊打嗝,拽了好幾次拽不動,隻得看向坐在輪椅上的姐夫,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扯人褲腳,被李大嬸一巴掌扇來,手掌帶風,又狠又快,抽的小旺耳道嗡鳴似要耳聾,站不穩腳跟直直往地上栽。
    有人疾呼,議論不止,說她怎麼打小孩,村長夫人隻是冷哼:“你們心善,那你們出錢幫這兩個小**埋了這堆臭肉,我倒還省了一筆冤枉錢,都是些便宜貨,死了活該!”
    對於自己母親嘴裏吐出來的話,趙沐陽一聲不吭,自己推著輪椅掉頭走了。
    村長夫人抬腳就跟上去,不帶一絲的猶豫,就這樣丟著張秀蘭的屍首和兩個小孩不管了。
    小旺半邊臉高高的腫了起來,眼球似乎都被那一巴掌抽裂了,紅紅的像要滴血,他連哭都不會了,隻是捂著自己臉,抱著自己二姐委屈的幹嚎。
    實在是可憐,那一巴掌差點要了小旺的半條命,沒人替這一家子撐腰,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最後還是顧家啞巴出的錢,村裏這才有看不過眼的人家,接錢代辦,請人把屍體收斂了火化埋在後山那顆上吊的桃樹下。
    至於為什麼要埋在上吊的地方,村子有不同的說法。
    有的人說是張秀蘭死的冤,桃樹辟邪,讓她好好投胎輪回。
    也有的人說是村長家要求埋在那處的,為了讓張秀蘭永世不得超生,死了時候還被困在自己尋死的樹下痛不欲生。
    可是顧妍心裏清楚,張秀蘭曾經和她說過,那棵樹是張秀蘭第一次喜歡上趙沐陽的地方。
    她記得三年前的冬天,外麵天光大亮太陽升了起來,那時張秀蘭才高二,每天來顧家裏坐在圍爐邊上寫試題。
    她手裏織著毛衣,張秀蘭則是拿著筆寫寫畫畫,外麵不時地傳來掃雪的聲音,顧乞不讓她出門,因為雪天冷,他怕她凍壞了手腳。
    炭火嗶剝,屋內熱氣熏人,掃雪這種事情她很久沒有做了,顧乞說隻要有他在,以後這種事情輪不到她的手上。
    態度實在是強硬,顧妍也就由著他了。
    難得的,張秀蘭看著屋外掃雪的人對她說了一句頗為無理的話。
    “阿妍,他真的很喜歡你,連我看出來了,你呢?”
    她當時沉默了很久,沒有否認。
    但張秀蘭也並非想等到她的回答,甚至連頭都沒有扭過來,似一開始就是無意的喃喃。
    但是顧妍知道,張秀蘭這話是認真的。
    她也順著張秀蘭的視線看出窗外,發現她看的是院牆角的幾簇枝椏,平日裏被厚重的積雪埋得幾乎就要看不見,現在掃幹淨了,直直的杵在那裏。
    那是去年春天顧乞和她種下的梔子花還有桃樹,這兩種花顧妍很喜歡,顧乞知道之後就在院子裏給她種下了。
    一開始種桃樹的時候闕呈還納悶呢,笑著說桃樹招陰,會引來不幹淨的東西,睡覺會做噩夢。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知為何惹得張翠枝無故生了氣,張翠枝似乎對於他這句話特別介懷,拿著拳頭砰砰錘人,說他胡說八道,趕緊閉嘴。
    闕呈倒也不惱,傻笑著抓張翠枝的拳頭肉麻的吹,問她打痛手了沒有。
    最後,在顧妍的堅持下桃樹還是安安穩穩的種下了,張翠枝撒鍋灰埋肥料,種下第一年就開了花。
    隻是,這顆桃樹不管撒了多少的肥,就是光開花不結果。
    張秀蘭也很喜歡那顆桃樹,本來就不是為了吃桃才種的,倒也沒有想著挖掉。
    休暑假的時候,張秀蘭也是這樣和她坐在廊下,發呆時同樣也是愣愣地看著那顆桃樹出神。
    顧妍一直都注意到了張秀蘭這些年隱藏在心裏的小心思,在很早的時候她就覺得張秀蘭和趙沐陽是一對拆不散的怨偶,越是湊近越是灼燙對方,口是心非帶來的傷害總是變本加厲。
    外麵的掃雪聲歇了,張秀蘭放下了筆,轉過頭來笑盈盈的和她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
    張秀蘭的聲音悶悶地,思緒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春天。
    四十九年的春天,是個災年,大雨下個不停,河道裏的水漫過了農田。
    趙沐陽和張秀蘭是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經常一起背著書包上下學,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福娃。
    趙沐陽嘴甜見人總會主動打招呼,張秀蘭偶爾也會跟著叫幾聲,活脫脫一對活寶。
    婦人們聚在一起閑聊拉呱,都在打賭以後兩個娃娃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有人說趙沐陽以後說不準會和張秀蘭處上了,大家咯咯直笑。
    但也有人說看不準,畢竟張秀蘭以後就配不上趙沐陽了,還沒見過那個女娃娃讀書混出什麼大名堂來的,大家都說張秀蘭她娘不知好歹,窮講究,企圖雞圈養出火鳳凰,癡心妄想。
    藤安這樣供女娃念書的可不止趙秀蘭一家,說不定就是眼紅模仿的。
    聽說,還有一戶外地搬來的顧家,顧妍也是個水靈的小姑娘,考了全市第一進城讀書去了,她娘鹹吃蘿卜淡操心,給報了跳舞和彈琴得輔導班,他們從來沒見過該女孩子學這些的。
    隻不過,藤安顧家好些年前就搬到了城裏,聽說是顧家男人發了橫財,自己當老板了!
    顧家同鄉下人家極少接洽,男人進城了上班十天半個月才來一趟,對誰都是笑。
    穿的特體麵,皮鞋擦得鋥亮,可越是謙和有禮越是疏離冷淡,總也湊不近似的,就好想水井裏的月亮,可望不可及。
    顧家女人張翠枝倒是和藤安自己村裏的人講話,但屋裏屋外都是她一個女人跑,又是種田又是照顧閨女,一天天連軸轉。
    卻也不見和哪戶人家特別的親近,平日不過孫玉熱絡一些,倒還可以說些體己話,旁的人倒還湊不上去。
    那顧家日子到後頭越發富貴起來,張翠枝更是穿金帶銀,珠光寶氣的美豔,晃得人眼花。
    話題走偏了,那群人覺得羨慕,咂吧來咂吧去越想越酸,心裏不是滋味,於是話題又回到了趙家還有張家兩個娃娃頭身上。
    大家一致認為趙沐陽那樣的性格,嘴甜人又熱情,以後少不了飛黃騰達,到時候說不定看上的就是城裏有文化的小姑娘。
    又說張秀蘭雖念書厲害,但她們一致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哪有踏實本分的姑娘出去拋頭露麵的?
    大家都覺得女人就應該守著家守著自己男人和孩子,這樣就足夠了,讀那麼多書簡直是荒廢了時間。
    她們又說張秀蘭的親娘孫玉是個傻的,自己生了兩個閨女了,為什麼不抓一把勁生個男娃?
    她們笑孫玉蠢,捧著一個不值錢的丫頭片子念書,要是不生個男孩傍身,以後這些個便宜貨都嫁出去之後,看誰給她養老!
    孫玉那種糟糠妻,老往人家張翠枝身邊湊,難道她也要學那顧家不成?捧著個閨女考到城裏?
    大家心中冷笑,覺得孫玉糊塗了,人顧家倒是有錢供女娃,男人在外邊可是做著體麵的工作,你孫玉呢?嫁了一個沒本事的酒鬼男人,做什麼春秋大夢!
    對於張翠枝和孫玉這樣特立獨行的女人,被一致認為是世俗的叛逆者。
    顧妍和張秀蘭漂亮有才的小姑娘,偏要念什麼書?荒廢了芳華不說,做了一些無用的掙紮。
    她們說,女人就該活在丈夫庇護下,少時從父,嫁時從夫,夫死從子。
    生不出男孩的媳婦就該低人一等,就活該一輩子抬不起頭,這是這群女人被灌輸流傳了幾十代的思想,毒瘤一樣紮根在腦子裏,又強行框在下一代的思想上。
    原來就貧瘠的土地,播撒的不是收獲的種子而是毒藥,如何能長出自由花來?
    她們斷言,這樣一個與本分姑娘不同,讀了男人念的書,還被娘寵壞了的姑娘,以後定然過得淒慘無望,鬱鬱終生。
    沒人覺得,自小青梅竹馬的張秀蘭和趙沐陽終有一天會比肩而立,甚至於說張秀蘭遠超趙沐陽。
    也許,他們心裏就認定了張秀蘭是個叛逆者,配不上趙沐陽。
    可,她們也不全然是封建裹足不前的愚昧者。
    既然說趙沐陽會娶城裏漂亮有文化的姑娘,那她張秀蘭為什麼就不能念書做個有文化的姑娘呢?為什麼城裏姑娘能念書,而她卻是大逆不道,就連她母親都被罵成癡心妄想?
    張秀蘭那個時候還小,聽到這些閑言碎語,總有著一股怒火,她不知道自己心裏憋的這一口氣叫做爭氣。她娘讓她念書,她就把書念的最好,叫趙沐陽比不過她,叫那些人說酸話的人心服口服。
    黃橙橙的獎狀捏在手裏,她想,這張薄紙定可以證明些什麼的吧?
    這是老師對她的肯定,說她是個讀書的好料子,她是女孩子又怎麼樣,一樣能夠念好書。
    現實卻是,大家隻是覺得她念書厲害,但因為是女孩,她始終被認定了未來一定沒有前途。
    很顯然,別人的認可掃不幹淨那些婦人的塵舊思想。
    偏見是根深蒂固的,天秤不會向她傾斜半分。
    張秀蘭以前最討厭這個跟在自己身邊,總是鼻子翹上天的矮冬瓜,因為自己一輩子都要活在他的陰影之下,別人一直拿自己和他比較。
    從前趙沐陽總來不在意別人是如何比較他們的,愣頭青一樣,照常在岔路口等她一起去學校,舔了一半的冰棍都還要分她。
    可是她聽了那些傳言,總是有意無意的和他比較。
    最後趙沐陽也受了流言影響,變了性子,脖子梗的很硬,個子不高還要仰頭看她,總是拿著第二名的獎狀氣呼呼地看她,放狠話:“下次我一定要超過你!”
    結果下一次還是沒有考過她,再一次重演挑釁她的畫麵。
    張秀蘭累了,不知道他們之間為什麼變成了這麼一副模樣,當初似乎是她自己先開的頭,接著,就連趙小陽也稀裏糊塗地走進了死胡同,和她一比就是十年。
    可她後悔了,她不想比了,那些人的輕視並不會對她的人生產生任何影響。她好想回頭,想要看到趙沐陽單純的舉著棒冰問她:“喂,你吃不吃?我給你留了一半。”
    但一切都太晚了,一段關係身不由己的變了質。
    她考得厲害,但娘總是一副不太開心的樣子,看到她手裏的獎狀會欣慰的一笑,但轉眼臉上又爬上憂愁和悲傷。
    娘蹲在院子裏死命的搓鹹菜,後背弓得有些變形,因為長久以來娘都是埋著頭彎腰的,地裏的莊稼和大盆的髒衣服,哪一樣不是要她躬下身?
    娘後脊都異常的扭曲起來,似乎再也直不起來一般,像一座沉默的拱橋。
    爹喝酒了就打人,最喜歡打的就是自己,因為她最優秀,十裏八鄉都知道她讀書厲害,他爹出去吃酒麵上有光。把爹誇得高興之後又畫風一轉,故意拿她娘生了兩個女孩的事情紮爹的肺管子,說:可偏偏是個沒把的女娃,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辦法給你老張家傳宗接代。
    這些人總是知道怎麼把話說的最傷人,每一句都戳在你心口,先是捧高,之後再收手讓你摔得粉身碎骨。
    這個時候爹就會斂了笑,悶不吭聲的狂灌酒,似乎要從大壺的黃酒裏討得一點補償。
    爹喝醉酒回家,酒笑盈盈的把她叫過去,摸她的頭,大掌又潮又熱摸得她一點也不舒服隻想逃,但是掌下力道強硬,拍著她天靈蓋,她動彈不得。
    爹誇她有本事念書比男娃厲害,酒氣熏天打著臭嗝,她被拽的一點也不舒服,可下一瞬她的頭皮就一緊,火辣辣的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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