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都傳言啞巴撞鬼了。
    自那夜村裏犬狂吠，無端端跑到山上又回來之後就瘋了。
    村裏老古董見此嘴裏絮叨什麼山神山鬼，天有精地有形，陰陽反作之類的古話。
    所以有人撿了幾個字眼，開始胡亂的傳言，說啞巴是被山裏精怪上了身，丟了魂，所以才這麼一副癡癡傻傻、神神叨叨的模樣。
    顧妍混混噩噩，恍然不覺已經過了一年光景，這些日子裏，有多少的事情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又有多少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
    但是她知道，這一年時間裏，所有關於顧乞的記憶都是假象，因為早在一年前那個夜晚，顧乞為護她周全，拚死把她送進了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詭山，她這才得以苟活至今。
    那一個吻根本就不是發生在家裏的，而是在山上，那個寒涼的雨夜。
    她親眼看著他的背影漸漸的消失在視線裏。
    小旺剛才說，岸邊什麼人都沒有，顧妍甚至沒勇氣走過去證實這一點。
    張秀蘭是兩年前走的，她回到家之後到處找不到她人，後來便不去找了，惶惚的時候看到張秀蘭坐在廊下繡著那塊衣裳，她以為張秀蘭回來了，卻不曾想這一幕也是幻覺，顧乞回來也一樣，都是她假想出來的。
    村長夫人看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摸樣，一下子躲得遠遠的，深怕沾上什麼晦氣，臉上全然沒了初見時那般和藹親切。
    看到這張虛偽的臉，顧妍全都想起來了，不管是張秀蘭兩年前的死，還是顧乞離開她時眷戀的眼神。
    那日，她親眼看到張秀蘭的屍體被從山上抬下來，天氣熱，已經發臭腐爛了，蠅蟲飛舞，趙沐陽被自己母親推著，坐在輪椅上，麵無表情。
    “都臭成這樣了，埋了吧。”
    趙沐陽冷冰冰的話沒有一絲絲的愛憐，仿佛麵前的屍體隻是一條家圈裏病死的家畜。
    他看張秀蘭的屍體甚至是帶著嫌惡的，沒有分毫同情亦或者是憐惜，迅速轉過頭不願再看。
    這個命和紙一樣薄的女人，連死都沒被愛的人多看一眼。
    村裏有人見了這一幕，有些不忍，問：“棺材還沒打，要不火葬？”
    趙沐陽聲音沒有一絲的猶豫，直接回答：“不用棺材，直接埋了。”
    眾人悚然，心中皆是一寒。
    如果換做從前，趙沐陽是定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知道怎的，這人出去一趟殘了腿，就儼然變了一副模樣，話也不愛說了，見了人也不打招呼了自己悶不吭聲的冷著臉，從前那一副熱絡討喜倒似未曾出現過一樣。
    但，趙沐陽還是村長一家的寶貝疙瘩，誰敢開口說一個不字。
    趙沐陽從前可是天之驕子，考上京城的大學不說，還娶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小青梅當媳婦。
    隻可惜造化弄人，這天作之合卻配成了怨偶悲情。
    金童玉女，女的化成了肉泥，男的成了瘸腿鰥夫。
    好不容易有了個孩子，卻是掉到井裏淹死了。
    如要說性子和冰塊一樣冷，心腸和鐵一樣硬，絕情到刻薄的人，趙沐陽當之無愧，熱情的麵具之下是捂不熱的寒冰。
    張秀蘭的屍體還擺在黃土地上曝曬著呢，他倒是沒事人一樣，連看一眼都帶了厭棄，實在是狠心。
    那個時候張家已經沒有了主心骨，隻剩下兩個相依為命的孤兒——小旺還有他的二姐張秀環。
    他們爹早幾年因出去和二流子吃酒，半夜回來晚了，不知道是沒看清路還是撞了鬼，掉到膝蓋深的水溝淹死了，屍體也是過了兩日才發現的，村裏犁田抽水，屍體堵了水溝，
    畢竟張秀蘭她爹也曾有過好數次幾日不歸家，把兩個娃娃丟在家裏不管不顧，自己出去瀟灑快活，因此幾日見不到人的情況大家見怪不怪。
    在水溝發現他的時候耳朵鼻孔裏都鑽了螞蝗，密密麻麻爬了滿身，看得瘮人。
    屍體是張秀蘭出錢找人代操辦的，挖了坑就找一口棺材埋了，那棺材是求別人讓出來的，事發突然，來不及叫匠人照著體量現打，有些窄了，張老頭屍體泡的囊腫，積在小小的棺材裏。
    自己爹忽然逝去，張家三個孩子誰也沒掉眼淚，這樣的爹，死了於他們而言倒是一種解脫。
    所以喪事辦起來但是利索，代辦的一班人馬速速把棺材埋了了事。
    如今，親人逝去的畫麵再一次重現。
    張秀環死死的拽著她姐姐衣角，屍身腐爛，一拽肉就像土渣子一樣撲簌簌往下掉，臭味熏人，可是秀環瞪著眼看早已麵目全非的遺體，眼淚也不會流了，直直看得發愣。
    小旺看見屍體怕得要死，但是一想到躺在那的是大姐，嗚嗚哇哇的張嘴就哭嚎，又被臭味嗆得直打嗝。
    張家垮了之後姐弟三人相依為命，張秀蘭自己日子也過得頗為艱難，大冬天還坐著月子呢，背了一大堆的衣裳下河搓洗，期間還昏迷了幾次，被人撞見送回家，隻不過村長夫人毫不收斂，反而被撞破後不再掩飾大張旗鼓、變本加厲。
    連孩子生下來作為親爹的趙沐陽，也不過回了一次藤安，那之後就又不知所蹤。張秀蘭死，他隻是看著屍體冷冷地丟下一句：埋了吧。